當林河在黑風寨中,布下那張應對無形之敵的防禦大網時,雲娘和趙鐵柱一行人,已經風塵仆仆地,再次抵達了青石城的城門之下。
這一次,他們不再需要任何僞裝和潛行。
趙鐵柱手持着那面由錢清源親筆簽押、蓋着大印的通行文書,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方。
當守城官兵看到文書上那熟悉的印信,以及後面馬車上懸挂的、翠玉商會那獨有的徽記時,非但沒有任何盤查,反而遠遠地就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主動爲他們清開了道路。
權力,是最好的通行證。
馬車,緩緩駛入這座繁華的北地重鎮。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與黑風寨那肅殺緊張的氣氛,恍若兩個世界。
銳士營的戰士們,雖然依舊扮作夥計,但看着這繁華的景象,握着兵器的手,卻下意識地又緊了幾分。
他們知道,在這片看不見刀光劍影的溫柔鄉裏,隐藏的危險,或許比真刀真槍的戰場,更加緻命。
馬車沒有絲毫的停頓,徑直駛向了位于城中最繁華地段的——翠玉商會總部。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由楠木建造的宏偉建築,門前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彰顯着主人雄厚的财力。
門口,人來人往,進出的都是些衣着光鮮的掌櫃和管事,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帶着精明的神色。
“來者何人?”
門口的護院,見到這支陌生的車隊,立刻上前,手按刀柄,厲聲喝問。
趙鐵柱沒有答話,他隻是翻身下馬,将手中的通行文書,冷冷地遞了過去。
那護院接過文書,隻看了一眼,臉上的倨傲便瞬間化作了驚疑。
他不敢怠慢,立刻轉身,跑進了商會大堂。
片刻之後,一名身穿灰色綢衫,留着八字胡,看起來約莫四十歲年紀的精明中年人,在一衆管事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
此人,便是翠玉商會的二号人物,深得錢清源信任的大管家——孫有才。
“在下孫有才,不知是哪位大人駕到?”
孫有才的目光,在趙鐵柱那彪悍的身形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輛最爲雅緻的馬車之上。
車簾,被一隻纖纖玉手緩緩掀開。
雲娘一身素雅而又不失華貴的婦人裝扮,從車上款款而下。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怯懦與慌張,隻有一種長期身居高位才能養成的、沉靜而淡然的氣度。
“孫管家。”
雲娘的聲音,清冷而平靜。
孫有才看到雲娘,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他認得這個女人,她是韓厲的女人,後來又跟了那個新來的、神秘的林先生。
他本以爲,這支車隊是那個林先生派來談生意的。
“原來是雲娘姑娘。”
孫有才臉上立刻堆起了職業化的笑容,“不知林先生派姑娘前來,有何指教?我們東家前幾日還念叨,說與林先生一見如故,正準備再備上一份厚禮,親自上山拜會呢。”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擡高了林河,又在暗中試探。
雲娘卻仿佛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機鋒,她隻是淡淡一笑,随即,從袖中緩緩地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翠綠,在陽光下散發着溫潤光澤的玉令!
當這塊“翠玉令”出現的瞬間,整個商會門口,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孫有才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那雙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塊玉令,仿佛看到了什麽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翠玉令!
整個商會,隻有一枚!
見此令,如見錢清源本人!
是調動商會所有資金和人員的最高信物!
錢清源平日裏,更是将它視若性命,片刻不離其身!
如今,它怎麽會……
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女人的手上?
“孫管家,現在,你覺得,是我家先生派我來的,還是……”
雲娘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奉我們東家之命,前來代掌商會?”
她将那封由錢清源親筆所書,字迹因屈辱而微微顫抖,但印信卻清晰無比的授權書,輕輕地,遞到了早已面無人色的孫有才面前。
“東家……東家他老人家呢?”
孫有才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無法相信,那個将權欲看得比命還重的東家,會心甘情願地,将整個商會交給一個外人。
“東家偶感風寒,自覺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便決定退居幕後,頤養天年。”
雲娘按照林河教的說辭,面不改色地說道,“從今日起,翠玉商會所有事務,由我全權接管。授權書在此,翠玉令在此。孫管家,你,可有異議?”
孫有才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信!
他一萬個不信!
這背後,一定發生了什麽天大的變故!
東家,一定是被人脅迫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掙紮與狠戾。
他身後,那些忠于錢清源的護院,也下意識地,将手握得更緊。
隻要他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将這群來曆不明的人,當場拿下!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場無聲的、關乎商會歸屬權的對峙,就此展開!
然而,就在孫有才即将下定決心的瞬間,一直沉默地站在雲娘身旁的趙鐵柱,忽然上前一步。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孫有才和他的護衛們。
一股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那是隻有在屍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屬于真正軍人的鐵血煞氣!
孫有才和他身邊的那些所謂“護院”,在那股恐怖的殺氣面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竟是下意識地,齊齊後退了一步!
而雲娘,則仿佛沒有看到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她隻是看着孫有才,再次輕聲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的内容,卻如同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孫有才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幸。
“對了,東家在靜養前,還特意交代了一件事。”
“他說,他書房裏那座紫檀木屏風的夾層裏,藏着一本黑色的賬冊。那本賬冊,關系到商會與某些‘大人物’的往來,乃是商會的最高機密,隻有他和你二人知曉。”
“他讓我告訴你,從現在起,那本賬冊,也由我來保管。”
雲娘的這番話,如同一道來自地獄的驚雷,在孫有才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屏風夾層!
黑色賬冊!
那是整個翠玉商會,最核心、最見不得光的秘密!
記錄着他們多年來,行賄官員、走私軍械、甚至參與某些陰謀的所有證據!
這個秘密,除了錢清源,的确隻有他這個最心腹的大管家,才知道!
這個女人……
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恐懼,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孫有才所有的理智和掙紮。
他知道,東家,是真的敗了,敗得一敗塗地,連最核心的秘密,都被對方掌握在了手中!
他再也沒有了任何反抗的念頭。
他看着眼前這個神情淡然,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女人,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無比屈辱地,跪倒在了雲娘的面前。
“屬……屬下孫有才……”
“參見……新主!”
他這一跪,便如同一張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引發了連鎖反應。
他身後所有的管事和護院也都跟着稀裏嘩啦地,跪倒了一片。
雲娘看着腳下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商會高層,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她知道,她成功了。
她替她的先生,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這座富可敵國的商業王國。
她緩緩擡起頭,目光越過這些跪倒的人群,望向了青石城那繁華而又充滿了未知危險的街道。
她的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冰冷的、屬于獵手的警惕。
因爲她仿佛能感覺到,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一雙比她更加美麗的眼睛,正透過重重帷幕,饒有興緻地,注視着她。
注視着她這個,剛剛搶走了她“棋子”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