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商會那間最爲奢華、平日裏隻有錢清源和孫有才才有資格踏入的議事廳内,此刻,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油脂。
孫有才和他身後一衆商會的核心管事們,依舊保持着跪姿,連頭都不敢擡。
他們能聽到的,隻有自己那因爲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雲娘沒有立刻讓他們起來,她隻是緩步走到了那張代表着商會最高權力的、由整塊金絲楠木雕成的巨大主位之後,伸出纖纖玉手,輕輕地,撫摸着椅子上那冰冷而光滑的龍首扶手。
她能想象得到,錢清源坐在這裏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又是何等的生殺予奪。
而現在,這一切,都已易主。
直到她将整個議事廳的布局,将每一個管事臉上那混雜着恐懼、不甘與屈服的複雜表情都盡收眼底,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起來吧。”
“謝……謝主上!”
孫有才如蒙大赦,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
“孫管家,”
雲娘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從今日起,你依舊是商會的大管家,協助我處理一應事務。隻要你忠心任事,将來,你的好處,隻會比跟着錢清源時,更多。”
這是一句敲打,也是一句安撫。
孫有才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道:“屬下不敢!屬下定當爲新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很好。”
雲娘點了點頭,她沒有再理會孫有才,而是将目光,轉向了在場的其他十幾位管事。
這些人,掌管着翠玉商會從采購、運輸、銷售到賬目的各個環節,是這座商業王國的支柱。
“想必,東家退隐之事,各位心中,尚有疑慮。”
雲娘開門見山,她知道,僅憑一紙授權和一塊令牌,還不足以讓這群人精徹底臣服。
“我不管你們心裏在想什麽,我隻宣布三件事。”
雲娘伸出了第一根手指,聲音清冷而果決。
“第一,盤庫封賬!從現在起,商會所有庫房、賬目,全部封存!由孫管家親自帶隊,我的人監督,進行盤點!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一份最詳細的清單!任何一筆賬目,任何一件貨物,若是對不上……”
她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後果,你們自己清楚。”
這一招,直接打在了所有人的七寸之上!
在座的管事,誰的手上沒點不幹淨的賬目?
誰沒利用職權爲自己撈點油水?
雲娘這一手,等于是将所有人的脖子,都套上了一根無形的繩索!
“第二,”
雲娘伸出第二根手指,“抛售庫存,回籠資金!”
“孫管家,你即刻去辦。将庫房裏,所有積壓的絲綢、瓷器、古玩、字畫,以及除了食鹽之外的所有奢侈品,全部給我挂牌出售!價格,可以比市價,低一成!我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快!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内,看到商會的庫房裏,堆滿金銀!”
這個命令,讓孫有才等人又是一愣。
他們不明白,這位新主,爲何要如此急于變賣這些利潤豐厚的商品。
這不像是做生意,倒像是在爲跑路做準備。
就在一名看起來年紀頗大、在商會中極有威望,掌管着采購的老管事,忍不住想要出言勸谏之時,雲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之意,“抛售所得的所有金銀,以及商會現有的全部流動資金,由我親自調度!從即日起,商會暫停一切對外放貸和投資!集中所有财力,給我不計成本地,大量采購三樣東西!”
“一是糧食!無論是精米還是粗糧,有多少,要多少!”
“二是藥材!尤其是金瘡藥、止血散、以及能治療跌打損傷的各類草藥,有多少,收多少!”
“三是食鹽!将我們所有鹽道的配額,全部用上!我要讓我們的鹽庫,在半個月内,擴大一倍!”
這三個命令,如同一道道驚雷,在所有管事的腦海中炸響!
如果說第二個命令隻是讓他們困惑,那麽這第三個命令,則讓他們感到了深入骨髓的……
恐懼!
糧食!
藥材!
食鹽!
這三樣,在太平時節,是民生之本。
但在亂世之中,它們隻有一個名字——戰略物資!
這位新主人的胃口,根本不在于商會的這些蠅頭小利!
她,或者說她背後的那位“林先生”,圖謀的,是足以動搖國本的……
天下!
那個想要開口勸谏的老管事,瞬間将到了嘴邊的話,又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知道,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講道理的商人,而是一群将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随時準備掀桌子的過江猛龍!
“怎麽?”
雲娘看着衆人那驚駭欲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各位,對我的安排,可有異議?”
整個議事廳,死一般的寂靜。
再無人敢有半分質疑。
雲娘很滿意這個效果。
她知道,她已經成功地,用林先生教給她的雷霆手段,将這群桀骜不馴的商會高層,給徹底鎮住了。
然而,就在她準備宣布散會,開始執行這第一把火時,一個站在角落裏,一直低着頭,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負責核算賬目的年輕賬房先生,卻忽然上前一步。
“啓禀……主上。”
他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屬下,對您的安排,沒有異議。隻是,有一事,或許主上會有興趣。”
雲娘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此人,是她進入議事廳後,唯一一個從始至終,沒有表現出明顯恐懼,也沒有阿谀奉承的人,隻有一種職業性的恭謹。
“說。”
那年輕賬房先生緩緩說道:“就在半個時辰前,我們安插在虎牙關的眼線,傳回了一份加急密報。”
“據報,虎牙關左營校尉陳天雄,于兩日前,在關外遇襲,全軍覆沒。如今,左營兵權,已暫由都尉李威接管。關内,因爲此事,已是風聲鶴唳。”
他頓了頓,擡起頭,用一種平靜的目光看着雲娘,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而就在剛剛,我們的眼線又傳來消息。虎牙關的糧草官張德海,正通過黑市,秘密尋找買家,想要出手一批數量極大的……官糧。”
“孫管家他們,或許覺得這是一個賺取差價的好機會。但屬下愚鈍,總覺得此事,過于蹊跷。一個剛剛經曆兵變的要塞,其糧草官,卻在此時盜賣軍糧……這背後,恐怕不簡單。”
這番話一出,孫有才等人臉色又是一變!
他們隻看到了商機,卻沒想過這背後的巨大風險!
而雲娘的心髒,卻是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賬房,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是他!
一定是先生提到過的那隻“黃雀”的人!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提醒,是在表忠心,實則,卻是在不動聲色地,試探自己!
試探自己,對虎牙關之事,到底了解多少!
若是自己表現出任何的欣喜或是急切,便會立刻暴露自己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雲娘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波瀾。
她隻是靜靜地聽完,然後,用一種帶着一絲贊許的目光,看着那年輕賬房,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屬下,楚風。”
“很好,楚風。”
雲娘的聲音,帶着一絲玩味,“你很聰明,也很有遠見。比某些隻看到眼前利益的蠢貨,要強得多。”
她這句話,看似是在誇獎楚風,實則卻讓一旁的孫有才等人,羞愧得無地自容。
“此事,的确不簡單。”
雲娘緩緩站起身,她走到窗邊,望着北方虎牙關的方向,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既然是渾水,我們翠玉商會,自然不能輕易去蹚。”
她轉過身,看着衆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卻又合情合理的口吻,下達了她的決定。
“傳我的令,派人去回複張德海。”
“就說,他的糧食,我們有興趣。但價格,必須壓到市價的三成以下。”
“而且,交貨的地點,不能在虎牙關左近。”
她伸出纖纖玉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地點,就在我們黑風寨山腳下那片……剛剛埋了五十具官軍屍體的亂葬崗。”
“告訴他,敢來,我們就收。不敢來,就當沒這回事。”
雲娘的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哪裏是去做生意?
這分明,是在羞辱!
是在挑釁!
然而,隻有那個名叫楚風的年輕賬房,在聽到這個決定後,那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第一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着震驚與濃厚興趣的異樣光芒。
他知道,他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看穿了他的試探。
并且,用一種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更加高明、也更加霸道的方式,将這一球,又狠狠地踢了回來!
這場無聲的暗戰,才剛剛開始,便已進入了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