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内,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名叫楚風的年輕賬房身上。
而楚風的目光,卻像是被釘子釘死了一般,牢牢地釘在了雲娘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
他的心,涼了半截。
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透。
輸了。
從這個女人說出“亂葬崗”三個字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代表身後的主上,所布下的第一步試探之棋,輸得一敗塗地。
對方不僅看穿了他的意圖,更是用一種他完全無法想象的、蠻橫到了極點的姿态,将整盤棋,連同棋盤,都給掀了!
她根本沒想過什麽商機,什麽風險。
她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向他背後的“聽雨樓”,傳遞一個清晰無比的信号——
我知道你們在看。
但,我不怕。
想玩,我奉陪。
但規矩,我來定。
這個女人,是條毒蛇。一條美得令人心顫,也狠得令人心寒的毒蛇!
“怎麽?”
雲娘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看着臉色煞白的楚風,嘴角依舊挂着那抹玩味的笑意,“楚先生,對我的這個決定,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不……不敢。”
楚風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他緩緩地、無比屈辱地,低下了他那顆自負的頭顱,“主上……英明。”
“那就好。”
雲娘點了點頭,她仿佛真的隻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生意,目光轉向早已吓得如同鹌鹑般的孫有才等人。
“都還愣着做什麽?”
“我的話,沒聽清楚嗎?”
“還是說,你們也想去那亂葬崗,陪那些官軍,聊聊天?”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管事的心上!
“遵命!屬下遵命!”
孫有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連滾帶爬地起身,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沖出了議事廳。
其餘的管事們,也如蒙大赦,一個個作鳥獸散,生怕跑得慢了,就會被這位新主子,當成下一個立威的祭品。
整個議事廳,轉眼間,便隻剩下了雲娘、始終如山嶽般沉默的趙鐵柱,以及那個還僵在原地的楚風。
“楚先生,還不去辦事?”
雲娘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屬下……這就去。”
楚風的身體,猛地一顫,他再也不敢有絲毫的停留,躬身行了一禮,腳步虛浮地,退出了這間讓他感受到無邊壓力的大廳。
直到走出翠玉商會那高大的門楣,被外面喧嚣的市井之聲包裹,楚風才感覺到,自己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髒,稍稍平複了一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氣派的商會總部,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忌憚。
他知道,青石城,要變天了。
他沒有絲毫的停留,而是快步拐進了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巷,七拐八繞之後,走進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名爲“翰墨齋”的舊書鋪。
書鋪的後院,一名穿着長衫的老者,正在悠然地修剪着一盆蘭花。
“樓主有何吩咐?”
老者頭也未回,聲音平淡。
“棋子……變成了棋手。”
楚風的聲音,帶着一絲苦澀與沙啞,“而且,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他将議事廳内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老者修剪蘭花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有意思。”
許久,他才吐出了這三個字。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信鴿,将一張寫着幾個外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的紙條,綁在了信鴿的腿上。
“将此地情況,速報樓主。”
他看着信鴿消失在天際,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楚風。
“樓主之前有令,此人,隻可觀察,不可接觸。”
“現在,加一條。”
老者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更不可……激怒。”
……
翠玉商會,議事廳内。
确認所有人都已離去,趙鐵柱才走上前,壓低了聲音,甕聲甕氣地問道:“雲娘姑娘,剛才那小子,有問題?”
“何止是有問題。”
雲娘放下茶杯,那張一直緊繃着的、故作鎮定的俏臉,終于露出了一絲疲憊,“他就是先生提到過的,那隻藏在暗處的‘黃雀’派來試探的棋子。”
“那……”
趙鐵柱眼中殺機一閃,“要不要,我去把他做了?”
“不必。”
雲娘搖了搖頭,“先生說過,水至清則無魚。留着他,我們才能知道,那隻‘黃雀’,到底想看些什麽,又想做些什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繁華的街道,心中卻在回想着林河在臨行前,對她的每一個交代。
她知道,真正的戰争,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第一把火,也該點起來了。
“鐵柱大哥,”
雲娘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不容置疑的銳利光芒,“接下來,要辛苦你了。我要你,親自帶人,接管商會所有的庫房和賬房。從現在起,任何一筆錢,任何一匹布的出入,都必須有我的親筆手令!”
“好!”
“另外,”
雲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去告訴孫有才,就說我說的。他那個在‘四海賭坊’裏,欠了三千兩銀子,幾乎要被人砍掉雙手的寶貝兒子,我可以幫他還清賭債。”
“但,我要他,用整個翠玉商會,所有管事這些年來,貪墨受賄的黑賬,來換!”
趙鐵柱一愣,随即,眼中爆發出無比欽佩的光芒!
他知道,雲娘姑娘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招,是要将整個翠玉商會的舊勢力,連根拔起!
“是!”
趙鐵柱領命,大步流星地離去。
整個青石城,在這一天,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暗流。
所有人都驚愕地發現,北地最大的商會之一,翠玉商會,竟然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抛售起了庫房裏所有的奢侈品。
上好的江南絲綢,精美的官窯瓷器,名貴的古玩字畫……
這些平日裏奇貨可居的東西,此刻,竟是以低于市價一成的價格,被挂牌出售!
整個青石城的商圈,都爲之震動!
無數的商人和富戶,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鲨魚,蜂擁而至,瘋狂地搶購着這些物美價廉的商品。
翠玉商會的庫房,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清空。
而它的錢庫,則在以一種更加恐怖的速度,被海量的金銀所填滿!
烈火烹油,繁花似錦。
沒有人知道,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商業狂歡之下,一張由林河在幕後親自編織的、旨在汲取整個青石城養分以壯大自身的無形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此時,在黑風寨中,林河也終于迎來了他那位神秘的“觀棋者”,送來的第二份,也是更加直接的……
“回禮”。
一名負責接收情報的斥候,神色慌張地,将一枚剛剛從“聽雨樓”秘密渠道送來的錦囊,呈到了他的面前。
林河打開錦囊,裏面,依舊是一張質地極佳的宣紙。
紙上,畫着一幅簡單的地圖。
地圖上,清晰地标注出了他派往青石城的那支“商隊”的行進路線。
而在地圖的旁邊,還寫着一行娟秀而又帶着一絲戲谑的字迹。
“君之利刃,已入我鞘中。”
“不知林先生,可願用你手中那枚無用的‘虎符’,來換回你這二十一名忠心耿耿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