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帶來的消息,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黑風寨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暗流。
聚義廳内,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銳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安坐于主位的身影上。
林河很平靜。
他安坐于聚義廳的主位,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木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着,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這聲音,像是死神的鍾擺,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青石城瘋了。
翠玉商會瘋了。
那個叫雲娘的女人,更是瘋得徹底。
“先生!”
一名銳士頭領終于按捺不住,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們……我們這是在玩火!不計成本地收購戰略物資,還敲鑼打鼓地唯恐天下人不知,這……這與直接在城門口豎起反旗有何區别?北地鐵騎的大軍一旦南下,我們這小小的黑風寨,頃刻間便會化爲齑粉!”
這番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是悍匪,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可他們不是傻子。
與整個北地最精銳的邊軍爲敵,那不是勇猛,那是自取滅亡。
林河的叩擊聲,停了。
他緩緩擡起眼簾,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衆人臉上毫不掩飾的憂慮與惶恐,卻沒有絲毫的波瀾。
“你們覺得,”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我們買來的那些糧食、藥材和食鹽,是爲誰準備的?”
“自然是……是爲我們自己。”
那名頭領下意識地回答。
擴充山寨,招兵買馬,哪一樣離得開這些東西?
“錯。”
林河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那笑容裏,藏着足以颠覆乾坤的瘋狂與智謀。
“那些東西,我一粒米、一片藥、一撮鹽,都沒打算留給黑風寨。”
什麽?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河。
耗盡了翠玉商會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冒着被北地鐵騎碾碎的風險,掀起了一場席卷全城的風暴,結果……
什麽都不要?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聽雨樓想讓我死,想借北地鐵騎的刀來殺我。”
林河站起身,緩步走到聚義廳的門口,目光投向了山下那片廣袤而富饒的土地,“他們以爲,隻要把火燒得夠旺,我就必死無疑。”
他的聲音頓了頓,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刃,帶着徹骨的寒意。
“但他們不懂,火,是這世上最不聽話的東西。”
“它既能焚毀一切,也能……帶來光明。”
林河轉過身,面對着一張張茫然困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青石城,乃至整個北地,承平已久。富者田連阡陌,窮者無立錐之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習慣了穩定,習慣了規則,他們最怕的是什麽?”
他沒有等衆人回答,便自己給出了答案。
“是失控。”
“是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泥腿子,忽然有一天發現,自己連活下去的最後一粒米、最後一撮鹽,都買不起了。”
“當一個人,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維持時,你覺得,他還會遵守那些所謂的王法和規矩嗎?”
轟!
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終于明白了!
他們終于明白了先生這步棋,究竟有多麽的狠毒,多麽的……
可怕!
先生的目标,從一開始,就不是那些糧食,不是那些藥材!
他要的,是人心!
是整個青石城,乃至周邊數十萬百姓,那顆被饑餓與絕望點燃的、憤怒的人心!
他不是在收購物資,他是在制造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恐慌!
一場足以動搖整個北地根基的大動亂!
當數十萬饑民爲了活命而揭竿而起時,北地鐵騎的刀,還會砍向他這小小的黑風寨嗎?
不,不會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爺,将要面對的,是一個比十個黑風寨加起來還要棘手百倍的爛攤子!
他将被迫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平息民亂、穩定糧價的泥潭之中。
而到了那時,誰還會記得,最初點燃這把火的,究竟是誰?
“瘋了……真是瘋了……”
那名銳士頭領喃喃自語,他看着林河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敬畏,更添上了一層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位先生,根本不是什麽過江猛龍。
他是一頭從地獄深淵爬出的魔鬼!
他要将整個北地,都拖入他親手設下的棋局,讓衆生,都淪爲他掌中的棋子!
“傳令下去。”
林河的聲音,将衆人從巨大的震驚中拉了回來。
“從今天起,山寨進入最高戒備。所有暗哨加倍,巡山隊晝夜不歇。”
“另外,告訴雲娘。”
林河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芒,“火,還不夠旺。”
“讓她把消息放出去,就說北地鐵騎已經注意到了青石城的物資異動,虎牙關不日即将封關斷道,城内所有物資,許出不許進!”
“我要這把火,燒穿所有人的理智!”
……
青石城,貧民窟。
渾濁的污水在狹窄的巷道裏流淌,空氣中彌漫着貧窮與絕望發酵後的酸腐氣息。
一個衣衫褴褛的漢子,正死死地抱着一袋粗糧,瘋狂地向自己那間破敗的茅屋跑去。
他的身後,幾雙餓得發綠的眼睛,如同野狼一般,緊追不舍。
“張三!把糧食放下!”
“那是老子排了一天才買到的救命糧!”
“放屁!城裏的糧都被翠玉商會買光了,你這糧食是哪來的?”
砰!
張三被一塊石頭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懷裏的糧袋脫手而出。
那幾雙餓狼般的眼睛,瞬間撲了上去!
沒有叫喊,沒有争奪,隻有最原始的撕咬與抓扯。
布袋被撕開,珍貴的糧食混着泥水,灑了一地。
人們瘋了一樣,跪在地上,用手,用嘴,将那些混着污泥的糧食,拼命地往自己嘴裏塞。
張三趴在地上,看着這一幕,絕望地用拳頭捶打着地面,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這,隻是青石城無數個角落裏,正在上演的縮影。
當聽雨樓與林河,這兩個龐然大物,将整座城市當成棋盤,肆無忌憚地落子時,最先被碾碎的,永遠是這些最底層的蝼蟻。
而現在,林河的最後一把火,也由雲娘親手,添入了竈膛。
“封關了!虎牙關要封關了!”
“官府要斷了我們的活路啊!”
這個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短短半個時辰内,傳遍了全城!
如果說之前的漲價,隻是點燃了人們心中的貪婪與恐慌,那麽“封關”這兩個字,則是徹底掐滅了他們最後一絲希望,将他們逼上了絕路!
無數的百姓,從他們那破敗的家中湧出,彙聚到大街上。
他們的眼中,不再有麻木,不再有順從,隻有被逼到牆角的困獸,那份擇人而噬的瘋狂!
他們沖向了那些囤積着糧食的米鋪,沖向了那些平日裏作威作福的富商豪宅。
“開倉!放糧!”
“給我們一條活路!”
最初的哀求,很快就演變成了憤怒的咆哮。
當第一塊石頭,砸碎了城東王員外家那扇朱漆大門時,名爲“秩序”的堤壩,終于被徹底沖垮了。
混亂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座青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