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一種沉重如鐵的節奏撕裂。
那不是青石城内混亂的嘶吼,也不是烈焰焚燒屋舍的噼啪爆響,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令人膽寒的聲音。
是馬蹄聲。
成百上千隻包裹着鐵掌的馬蹄,整齊劃一地踏擊着冰冷的官道,彙聚成一股滾滾而來的鋼鐵洪流。
其聲勢之雄渾,竟讓大地都爲之微微顫抖,仿佛有一頭遠古的巨獸,正從沉睡中蘇醒,拖着它沉重的步伐,碾壓而來。
虎牙關前鋒營,北地鐵騎的刀鋒。
他們沒有點燃火把,在這片被南方火光映紅的夜幕下,他們本身就是移動的黑暗。
每一名騎士都與胯下的戰馬融爲一體,形成一個個沉默而緻命的剪影。
冰冷的鐵甲反射着天邊詭異的紅光,彙成一條流動的死亡之河,悄無聲息,卻又勢不可擋地湧向那座早已陷入癫狂的城市。
隊伍的最前方,李威的副将勒住缰繩,身後的洪流瞬間令行禁止,沒有一絲一毫的雜音。
他擡起頭,遙望着青石城那沖天的火光,鼻翼間似乎已經能聞到那股混雜着血腥與焦糊的獨特氣味。
他的臉上,沒有憐憫,亦無憤怒,隻有狼嗅到血腥時的冷酷與興奮。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什長的耳中,“一刻鍾後,兵臨城下。弓弩手上弦,破城槌預備。但有反抗,不必留情。”
“喏!”
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整支軍隊如同一台精密而冷血的戰争機器,再次開始運轉。
殺戮,即将開始。
……
與此同時,黑風寨。
聚義廳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一名負責在外圍警戒的暗哨,連滾帶爬地沖上山道,他甚至顧不上通報,便一頭撞進了聚義廳的大門,嘶啞的吼聲裏帶着無法抑制的驚恐。
“先生!不好了!山……山下來了……是官軍!是虎牙關的騎兵!”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廳内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引爆。
數十名銳士頭領“霍”地一下全部站了起來,兵刃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多少人?”
一名頭領大聲問道,聲音都變了調。
“看不清……黑壓壓的一片,全是騎兵!”
那名暗哨癱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氣,“看那行軍的方向,是……是沖着青石城去的!速度極快,恐怕……恐怕現在已經快到城下了!”
官軍出動了!
而且是北地最精銳的邊軍鐵騎!
這個消息,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們雖然早已預料到事情會鬧大,卻萬萬沒想到,官府的反應竟會如此之快,如此之……
狠!
“完了……這下全完了……”
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鐵騎入城,必然會徹查此事。我們……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他們不怕拼命,可他們怕這種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的、被絕對力量碾壓的絕望。
唯有一人,依舊安坐。
林河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驚慌失措的暗哨,隻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支正在奔襲的鐵騎。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慌什麽。”
他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慌亂。
衆人愕然地看向他,隻見林河緩緩放下茶杯,嘴角,竟勾起了一抹令人費解的笑意。
“魚兒,終于進網了。”
他站起身,走到衆人面前,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
“傳我将令。”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命山寨所有弟兄,收起兵刃,熄滅火把,任何人不得發出半點聲響。從現在起,黑風寨,就是一座死寨。”
“另外,”他看向一名最機敏的銳士頭領,“你,親自帶上十個最精銳的弟兄,換上夜行衣,悄悄潛到青石城外。不要進城,更不要暴露。”
“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
林河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黑夜中捕食的孤狼。
“給我盯死了入城的官軍。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殺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又是如何布防的。”
“最重要的是……”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魔鬼的低語。
“看看那位新來的李都尉,他的帥旗,最終會插在青石城的哪個位置。”
……
青石城,已成煉獄。
當虎牙關前鋒營的鐵蹄出現在北城門外時,城樓上的守軍甚至沒能敲響警鍾,便被幾支精準而緻命的羽箭射穿了喉嚨,無聲地栽倒下去。
沒有勸降,沒有喊話。
沉重的破城槌,在數十名精銳步卒的推動下,狠狠地撞向了那扇早已年久失修的城門。
轟!
巨響聲中,木屑紛飛。
僅僅三次撞擊,城門便轟然洞開。
“殺!”
副将拔出腰間的佩刀,向前一指,發出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命令。
黑色的洪流,瞬間湧入了這座燃燒的城市。
馬蹄踏過血泊,長刀斬斷嘶吼。
這些從北地邊境的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精兵,根本不是那些隻憑一股血勇之氣的暴民可以抗衡的。
他們的推進,高效、冷血,且緻命。
他們不分男女老幼,不問青紅皂白,凡是手持武器、或是阻擋在街道上的人,都成了他們刀下亡魂。
慘叫聲,此起彼伏。
剛剛還沉浸在打砸搶掠狂歡中的暴民們,終于從癫狂中驚醒。
他們看着那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街頭巷尾的鐵甲騎士,看着同伴的頭顱被輕易地斬落,那股由饑餓催生出的勇氣,在絕對的武力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恐懼,取代了憤怒。
人們開始尖叫着四散奔逃,試圖躲回那些剛剛被他們親手砸開的屋舍。
然而,一切都晚了。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城主府内,劉銘聽着外面漸漸平息的喧嚣,以及取而代之的、更加凄厲的慘嚎,他知道,援軍到了。
可他非但沒有感到絲毫的輕松,反而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他知道,青石城的天,徹底變了。
而他,将是第一個被這片新天空清算的人。
翰墨齋的後院,蘭翁負手而立,靜靜地聽着遠處傳來的金鐵交鳴之聲。
他的臉上,那病态的興奮之色愈發濃郁。
“來了……終于來了……”
他喃喃自語,“林河,你這把火,果然引來了最兇猛的龍。”
他轉頭看向早已面無人色的楚風,冷笑道:“現在,看明白了嗎?這才是真正的棋局。之前的種種,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主動配合官軍,指認暴民頭目,協助他們維持秩序。”
“告訴李都尉的人,我聽雨樓,願意爲王爺分憂,獻上白銀十萬兩,以作軍資。”
蘭翁的眼中,閃爍着老狐狸般的精光。
“這青石城,既然已經成了一鍋沸水,那我們,就要做那第一個往鍋裏下料的人!”
夜,愈發深沉。
李威的大部隊,在半個時辰後,緩緩駛入了已然被鮮血清洗過一遍的青石城。
他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着街道兩旁倒斃的屍體,以及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百姓,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徑直來到了城主府前,翻身下馬。
劉銘帶着一衆官吏,早已等候在此,他撲上前來,幾乎要跪倒在地:“下官……下官無能,有負王爺所托,請将軍……請将軍降罪!”
李威沒有理他。
他隻是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塊寫着“青石城主府”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一轉。
咔嚓!
那塊象征着劉銘權力的牌匾,竟被他從中一刀兩斷,摔落在地。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李威用他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宣布了這座城市的未來。
“從此刻起,”“此地,更名,都尉行轅。”
“城中一切軍政要務,由我,全權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