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釜底抽薪


劉銘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聽到了什麽?

李威……

他竟然要将聽雨樓那份名單上的人,也一并拿下?

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氣,夾雜着無法言喻的恐懼,猛地從他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猛然擡頭,死死地盯着李威那張毫無波瀾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戲谑或者瘋狂。

但他隻看到了冰山般的冷靜。

那是一種将所有人都視作棋子的、絕對理性的冷酷。

“将……将軍……”

劉銘的聲音幹澀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聽雨樓……他們不是已經投誠了嗎?他們獻上了十萬兩黃金,還主動獻上了名單……”

“投誠?”

李威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劉城主,你還是沒看懂。在我這裏,沒有投誠,隻有順從。”

他緩緩踱步到劉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已經徹底喪失了靈魂的舊日城主。

“一隻自作聰明的狐狸,以爲丢過來幾根骨頭,就能與猛虎談條件,甚至想借猛虎的利爪去捕殺它自己的獵物。”

李威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鋼針,紮進劉銘的耳膜,“你說,我是該贊賞它的聰慧,還是該直接擰斷它的脖子?”

劉銘的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李威這一手,何止是殺雞儆猴!

這簡直是釜底抽薪,一箭雙雕!

他同時揮起屠刀,砍向青石城兩股最大的舊勢力以劉銘爲代表的官僚鄉紳,以及以蘭翁爲代表的江湖豪強。

他根本不在乎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在他眼中,所有不完全屬于他的力量,都是需要被鏟除的障礙!

他收了蘭翁的錢,是爲了充實軍資;他收了蘭翁的名單,是爲了更精準地清除異己。

從頭到尾,蘭翁那自以爲得計的“投名狀”,在李威看來,不過是這隻老狐狸親手遞上來的、勒緊自己脖子的絞索!

“去吧。”

李威的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絲厭倦,“帶我的人,去把名單上的人,一個一個,都‘請’回來。記住,是兩份名單。”

“下……下官遵命!”

劉銘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當他踉跄着走到庭院中,被清晨的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擡頭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青石城,完了。

或者說,舊的青石城,從這一刻起,已經死了。

……

“你說什麽?”

翰墨齋的後院,蘭翁那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他手中的紫砂茶壺,“啪”的一聲,脫手摔落在地,跌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楚風站在他的面前,臉色慘白如紙,聲音裏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是真的……師父!李威的兵,已經動手了!城南的‘百草堂’、城西的‘通達車馬行’……全……全被查封了!掌櫃和夥計,無一幸免,全部被鎖拿!”

“百草堂”的孫掌櫃,是聽雨樓安插在藥材行業的眼線。

“通達車馬行”的趙老闆,更是聽雨樓用來打探消息、輸送物資的外圍勢力。

這些人,全都是蘭翁在那份“投名狀”上,親手寫下的名字!

他本意是想借李威的刀,砍掉一些不聽話的、或是與對頭有染的“枝葉”,讓聽雨樓這棵大樹長得更加茁壯。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李威這把刀,在砍完枝葉之後,竟毫不停留,轉而狠狠地劈向了他這棵大樹的主幹!

“他怎麽敢?”

蘭翁的喉嚨裏,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眼中那病态的興奮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我給了他十萬兩黃金!我向他表明了忠心!他怎麽敢如此對我聽雨樓!”

楚風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因爲就在剛剛,他還親眼看到,虎牙關的士兵,在劉銘的指認下,沖進了城中首富王員外的府邸。

而王員外,正是聽雨樓最大的競争對手,也是蘭翁名單上的頭一個名字。

李威,竟然真的在用他的名單抓人!

可與此同時,他又在抓聽雨雨樓自己的人!

這是一種何等蠻橫、何等不講道理的行事風格!

“瘋子……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蘭翁雙手撐着石桌,身體劇烈地顫抖着,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爲憤怒而漲得通紅。

他自诩爲棋手,将青石城視爲棋盤,攪動風雲,玩弄人心。

可直到此刻,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連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那個叫李威的男人,根本沒有興趣陪他下棋。

他選擇的,是直接掀翻了整個棋盤,然後用腳,将所有的棋子,無論黑白,盡數碾碎!

“師父……我們……我們現在怎麽辦?”

楚風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蘭翁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

“反抗?拿什麽反抗?用我們忘憂茶館裏那些夥計,去對抗北地的百戰鐵騎嗎?”

他凄厲地慘笑起來,“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終于明白了。

從李威收下那十萬兩黃金,又面帶微笑地收下那份名單時,他就已經落入了對方的陷阱。

那份黃金,不是投誠的獻禮,而是聽雨樓的買命錢。

而那份名單,則成了李威清洗全城最完美的借口。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對所有人說:看,連城裏最大的勢力聽雨樓,都在幫我指認亂黨!

這一招,陰狠至極!

蘭翁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哇”地噴了出來,灑滿了身前的石桌。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

黑風寨,聚義廳。

一份最新的密報,被快馬加鞭地送到了林河的案頭。

廳内的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所有的頭領都屏息凝神,看着先生那張平靜的臉。

他們已經知道了李威的動作。

那兩份同時執行的死亡名單,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青石城所有自以爲是的“聰明人”臉上。

這等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鐵血手段,已經超出了這些山匪頭領的認知。

在他們看來,這簡直就是不留任何餘地的自殺式統治。

林河看得很慢,他的手指,輕輕地從密報上那些被查抄的商号名字上一一劃過。

一個是劉銘的名單,代表着舊官府的利益網絡。

一個是蘭翁的名單,代表着舊江湖的勢力範圍。

如今,這兩張網,被李威用最粗暴的方式,撕了個粉碎。

“先生……”

一名頭領終于忍不住,澀聲問道,“這個李威,到底想幹什麽?他把城裏的豪紳和地頭蛇全都得罪光了,難道他想一個人統治一座死城嗎?”

林河緩緩放下密報,擡起頭,深邃的目光掃過衆人。

“你們都錯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不是在得罪人,他是在……清掃土地。”

林多站起身,走到門口,望着山下那座已經徹底陷入死寂的城池。

“一塊長滿了雜草和毒藤的土地,是種不出好莊稼的。最聰明的農夫,不是小心翼翼地在雜草間隙裏播種,而是會用一把最烈的火,将這塊土地上所有的一切,全部燒成灰燼。”

“灰燼,才是最幹淨、最肥沃的土壤。”

林河轉過身,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棋逢對手的熾熱戰意。

“李威想要的,不是一座充滿妥協與交易的舊城。他想要的,是一張可以任由他揮毫潑墨的白紙。”

“他正在用全城士紳豪強的血,來清洗這張紙。”

聽着先生的分析,在場的所有頭領,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讓他們不寒而栗。

他們終于明白了李威的恐怖之處。

那不是單純的殘暴,而是一種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擁有清晰目标的冷酷規劃!

“先生,那我們……”

“等。”

林河吐出一個字。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倒了一杯茶,動作從容不迫。

“火剛剛點起來,還不夠旺。等到那些被連根拔起的‘雜草’,那些僥幸逃脫的漏網之魚,走投無路、上天無門的時候……”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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