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的瞬間,青石城這座巨大的機器,便在血與火的驅動下,以一種令人戰栗的效率轟然運轉起來。
天色尚未大亮,晨霧依然如同一層肮髒的裹屍布,籠罩着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這層薄薄的霧氣,卻再也無法掩蓋那破門而入的巨響,以及随之而來的、被死死捂在喉嚨裏的凄厲慘叫。
城南,百草堂。
這家傳承了三代、在青石城頗有善名的藥鋪,此刻大門洞開,門匾被一柄長戟粗暴地從中劈開,斷裂的木茬猙獰地指向天空。
平日裏彌漫着草藥清香的廳堂,如今充斥着兵刃的寒光與男人粗野的喝罵。
“都給我跪下!手抱頭!”
一名虎牙關的百夫長,一腳踹翻了擺滿珍貴藥材的櫃台。
瓷瓶、玉盒滾落一地,摔得粉碎,那些價值千金的丹丸藥散,便與地上的塵土污穢混雜在了一起。
年過半百的孫掌櫃,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老臉上滿是驚駭與不解。
他嘶聲喊道:“軍爺!軍爺!這是爲何啊?我百草堂世代行醫,安分守己,從未……”
“安分守己?”
百夫長冷笑着,從懷中掏出一卷抄錄的名單,用馬鞭指着上面的名字,一字一句地念道,“孫德茂,聽雨樓亂黨,趁亂擡高藥價,囤積居奇,擾亂城防。來人,給我鎖了!”
孫掌櫃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聽雨樓亂黨?
他什麽時候成了聽雨樓的人?
他隻是……
隻是每個月按時給聽雨樓的管事,交上一筆“平安錢”罷了!
這在青石城,不是所有商鋪都在做的事情嗎?
他猛然想起了什麽,眼中爆發出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那份名單……
是蘭翁!
是蘭翁親自将他送上了死路!
“冤枉!我冤枉啊!”
凄厲的喊聲,被士兵用一塊破布粗暴地堵了回去。
冰冷的鐵鏈,下一刻便鎖住了他的脖頸與手腳,将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他經營了一輩子的藥鋪。
門外,無數雙驚恐的眼睛在門縫後窺探着。
他們看到,孫掌櫃被扔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那裏的囚車,車上,已經擠滿了與他一樣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亂黨”。
這些人,有的是車馬行的老闆,有的是糧鋪的掌櫃,有的是綢緞莊的東家。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的名字,都曾出現在蘭翁那份自作聰明的“投名狀”上。
而就在另一條街上,同樣的場景,正在城中首富王員外的府邸上演。
這一次,帶隊的竟是前任城主劉銘。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王府華麗的朱漆大門前,看着虎牙關的士兵用攻城錘撞開大門,看着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王員外被從溫暖的被窩裏揪出來,看着他那群美豔的妻妾發出刺耳的尖叫。
“劉銘!你這條狗!你不得好死!”
王員外披頭散發,狀若瘋魔,拼命掙紮着,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着昔日的“保護傘”。
劉銘的眼皮,隻是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擡起手,聲音沙啞地宣讀着李威賜予的罪名:“王宗祥,勾結亂黨,煽動民變,意圖謀反,罪證确鑿!奉李都尉将令,查抄王氏全族,所有男丁打入死牢,女眷……充爲營妓。”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輕如蚊蚋,卻像四柄最鋒利的錐子,深深刺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髒。
王員外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般絕望的哀嚎。
劉銘緩緩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這人間地獄。
他知道,屠刀既已落下,便再無回頭之路。
李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了所有人,在這座新的青石城裏,順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一定會亡。
……
混亂之中,總有縫隙。
城東張府的後院,一處偏僻的狗洞裏,一個身影狼狽不堪地鑽了出來。
他是張府的大管家,錢伯。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還指揮着家丁護院,試圖抵擋那些破門而入的虎牙關士兵。
可那點微不足道的抵抗,在百戰精銳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當他親眼看到自家老爺,那個平日裏威風八面的張大善人,被一刀砍下頭顱時,錢伯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沒有選擇爲主盡忠,而是憑借着對府中地形的無比熟悉,在混亂中躲過數次搜捕,從這個他年輕時爲了偷懶溜出去喝酒而挖的狗洞裏,逃了出來。
他渾身沾滿了泥土與污垢,原本考究的綢衫被撕得破破爛爛,像一條喪家之犬,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瘋狂奔逃。
他不敢走大路,因爲每一條主街上,都有巡邏的兵士。
他不敢回家,因爲他知道,自己的家,此刻一定也已經被查封。
天地之大,竟無他容身之處。
絕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沒。
他躲在一個堆滿垃圾的死胡同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中滿是茫然。
張家,是劉銘名單上的人。
他們是舊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也是新秩序最先要清除的對象。
錢伯心裏很清楚,隻要他還留在城裏,被抓住隻是時間問題。
下場,絕對不會比他家老爺好到哪裏去。
出城?
四個城門,早已被虎牙關的軍隊牢牢控制,盤查之嚴,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就在他徹底陷入絕望之時,一個念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猛地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怡紅樓。
那個全城最大的銷金窟,翠玉商會名下的産業。
人人都知道,翠玉商會是這場大亂的始作俑者,按理說,怡紅樓應該是李威第一個要清算的地方。
可詭異的是,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個士兵踏入過那裏。
坊間早有傳聞,怡紅樓的幕後老闆雲娘,手段通天,背景神秘,黑白兩道通吃。
在最混亂的昨夜,那裏甚至依舊歌舞升平,仿佛是風暴中一處詭異的避風港。
去那裏!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錢伯心中滋生。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将心一橫,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逃犯。
然後,他貼着牆根,利用陰影的掩護,朝着那座燈火靡麗的溫柔鄉,一步步挪去。
當他終于繞過幾條街,遠遠望見怡紅樓那标志性的紅燈籠時,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隻見怡紅樓那平日裏迎來送往、熱鬧非凡的大門,此刻竟是緊緊關閉着。
門口,沒有嬌媚的姑娘,也沒有彪悍的護衛,隻有一個穿着粗布麻衣的駝背老者,正拿着一把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清掃着門前的落葉。
錢伯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連這裏也……
就在他猶豫着是否要轉身逃離時,那掃地的駝背老者,卻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頭也不回地開口了。
“天寒地凍的,這位爺,是想進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嗎?”
那聲音,沙啞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錢伯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個不起眼的老者,心髒狂跳。
老者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裏,卻閃爍着一絲洞悉一切的微光。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用那把破舊的掃帚,輕輕地,将身後的側門,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縫裏,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那黑暗,卻仿佛帶着一種緻命的誘惑。
錢伯站在原地,冷汗順着額角滑落。
他知道,這道門背後,要麽是通往地獄的另一個入口,要麽……
就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隻猶豫了三息。
然後,他猛地一咬牙,一個閃身,沖進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