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青石城的牆壁上,便多出了一種全新的風景。
那是一張張用最粗劣的紙張印制的告示,上面用墨汁淋漓的粗大黑字,寫着足以讓任何人心跳加速的許諾。
李威的都尉大印,鮮紅如血,烙印在告示的末尾,賦予了這份貪婪的邀約以不容置疑的權威。
“凡舉報亂黨藏匿之财,一經查實,賞其一成!”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滴滾油落入了冰水之中,瞬間在死寂的城市裏炸開了鍋。
晨光熹微,告示前已經圍攏了三三兩兩的人群。
他們不敢高聲議論,隻是用眼角的餘光彼此試探、揣度,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混雜着貪婪、猜忌與恐懼的詭異氣息。
一成的賞金,足以讓一個赤貧的家庭,一夜之間翻身成爲富戶。
這份誘惑,對于那些在屠殺中幸存下來、食不果腹的升鬥小民而言,無異于魔鬼的低語。
鄰裏之間和睦的假面被撕開了。
昨日還曾相互扶持、交換情報的街坊,此刻看向對方的眼神裏,已經多了幾分審視與算計。
每個人都在瘋狂回憶,誰家半夜曾有挖掘的聲響,誰家親戚是某個被抄沒的富戶,誰又曾在酒後吹噓過自己知道什麽秘密。
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比昨日的血腥味擴散得更快。
它鑽進每一條小巷,敲響每一扇緊閉的門。
新的屠刀并未舉起,但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卻是一張由人性之惡編織而成的、無邊無際的巨網。
……
城主府,書房。
空氣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
李威面無表情地端坐于主位,手指在冰冷的鐵質護手上輕輕劃過,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的面前,幕僚徐聞的腰彎得更低了。
“将軍,告示已經張貼了兩個時辰。”
徐聞的聲音幹澀,小心翼翼地彙報道,“各處巡邏隊設立的舉報點,倒是收到了不少‘線索’。”
他刻意加重了“線索”二字。
李威眼皮都未擡一下,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說。”
“城東的張三,舉報他鄰居李四家裏的地窖,藏了前朝的銅錢。我們的人挖地三尺,隻翻出來幾罐子腌菜。”
“城南的王五,說他親眼看見濟世堂的夥計,往後院的井裏扔金條。結果派人把井水抽幹,撈上來的,是他自己前天晚上喝醉了掉進去的一隻鞋。”
“還有更離譜的,一個潑皮,舉報他丈母娘把一箱珠寶縫在了被子裏,要求我們當場查抄。結果隻是因爲他老婆不讓他上床,他想借我們的手,把丈母娘的被子給拆了……”
徐聞每說一條,書房内的溫度便仿佛下降一分。
這些所謂的線索,不過是一場由貪婪與私怨導演的、荒誕不經的鬧劇。
它們非但沒能挖出那失落的五百萬兩白銀,反而極大地消耗了虎牙關本就緊張的兵力,讓整座城市的秩序,在一種病态的亢奮中,走向了新的混亂。
李威終于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寒光四射,讓徐聞瞬間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廢物。”
冰冷的兩個字,不帶絲毫感情。
“一群隻敢在陰溝裏相互撕咬的野狗,指望他們能聞到獅子的寶藏,是我高估了他們。”
李威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看來,還是得用我自己的法子。”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快步走入,單膝跪地:“将軍,城西巡邏隊來報!負責看守福源當鋪的兩名士卒,在換崗時發現……後院的枯井,似乎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
李威眉頭一挑。
“是!”
親衛沉聲道,“他們說,井口周圍的空氣裏,似乎有一股極淡的酸味,而且井口的石闆邊緣,有幾道……幾道過于新鮮的劃痕。”
徐聞的心,猛地一跳!
李威的瞳孔,則是在瞬間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煞氣轟然爆發,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爲之戰栗。
“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聲音如同咆哮的怒獅,“把那兩個士兵,還有昨夜當值的所有人,全部給我帶過來!我要親自審問!”
餓狼,終于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雖然不知道獵物是什麽,也不知道是誰偷走了它,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已經感受到了獵場被侵犯的憤怒。
……
與青石城内那壓抑緊張的氣氛截然不同,此刻的黑風寨,聚義廳内,卻是一片熾熱。
五隻巨大的木箱,被并排擺放在大廳中央。
箱蓋敞開着,那燦爛奪目的金色光芒,将廳内每一個頭領的臉,都映照成了一片癡迷的金色。
滿滿五箱金條!
沉甸甸的,帶着冰冷的、令人瘋狂的觸感。
“他娘的!”
一個絡腮胡的頭領,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金條,放在嘴裏狠狠咬了一口,留下兩排清晰的牙印,他咧開大嘴,狂喜地吼道,“是真的!比老子搶過的任何一家大戶,都要來得幹淨利落!”
“阿鬼,好樣的!”
“這他娘的才叫幹活!李威那傻鳥還在滿城貼告示,跟耍猴似的,咱們的真金白銀,已經到手了!”
衆人放肆地大笑着,看向那個站在角落裏、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斥候阿鬼時,眼神裏充滿了敬佩。
阿鬼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對着主座上的林河,微微躬了躬身。
林河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臉上挂着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
他沒有去看那些金子,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手中那份由雲娘送來的、最新的清單上。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停留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孫啓,原城主府庫吏,知曉三處秘密糧倉位置。其一,位于城南大悲寺後山,地藏殿佛像之下。”
黃金,可以武裝軍隊。
但糧食,才能供養一支軍隊,收攏一顆人心。
李威在城中施粥,看似聲勢浩大,可他用的,是查抄來的存糧,那是無根之水,用一點少一點。
一旦青石城的存糧耗盡,他那套胡蘿蔔加大棒的把戲,便會立刻破産。
而這三處秘密糧倉,才是劉銘爲自己準備的、真正能支撐他卷土重來的命脈所在!
“先生,”一名頭領按捺住興奮,問道,“咱們下一票,幹哪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林河身上。
林河将手中的清單,緩緩湊近了燭火。
他看着那跳動的火苗,将寫滿秘密的紙張一點點吞噬,化爲飛灰。
“李威是頭餓狼,他現在正因爲丢了一塊肉而暴怒,很快,他就會把整個青石城翻個底朝天,去尋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竊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聲音在喧鬧的大廳中清晰地響起。
“餓狼在地上刨食,而我們,要做那高飛的黃雀。”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聲音陡然變得沉凝有力。
“傳令下去,目标,城南大悲寺。”
“今夜,我們不去取金,我們……去取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