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的火光,将李威那張冷峻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靜靜地坐在馬上,任憑灼熱的氣浪夾雜着焦糊的谷物與刺鼻的硝煙,撲面而來。
胯下的戰馬仍在不安地刨着蹄子,可他的身軀卻如同一尊澆鑄在馬背上的鐵像,紋絲不動。
混亂。
極緻的混亂。
爆炸的餘波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将他精心布置的包圍圈撕得七零八落。
士兵們的慘叫聲、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呵斥聲、以及傷者痛苦的呻吟,交織成一片煉獄般的交響。
那座百年古刹,如今隻剩下一個巨大的、冒着黑煙的深坑,以及散落四周的、燃燒着的殘垣斷壁。
佛骨揚灰,片瓦不存。
“将軍!賊人從西北角突圍了!”
一名渾身浴血的校尉策馬奔來,聲音裏帶着驚魂未定的顫抖。
“将軍!火勢太大,弟兄們……弟兄們死傷慘重!”
一道道急報,如同石子投入沸油,在混亂的戰場上不斷炸開。
然而,這一切的喧嚣與慘狀,似乎都無法侵入李威的世界。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着那片廢墟的中心,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燃燒着一種近乎病态的、冰冷的火焰。
他輸了半招。
那個藏在暗處、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對手,用一場最慘烈的自爆,不僅毀掉了他志在必得的糧草,更是在他的臉上,狠狠地留下了一道屈辱的耳光。
“傳令。”
終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着一種奇異的魔力,瞬間壓過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一營、二營,立刻追擊,不必留活口。”
“三營,撲滅餘火,清理戰場。任何一塊石頭,任何一寸焦土,都給我翻過來。我要看到屍體,哪怕是一塊碎骨。”
他的命令,簡短、清晰,不帶絲毫感情,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那名校尉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半句,立刻大聲領命而去。
李威緩緩收回目光,擡頭望向那被火光染紅的夜空。
無數焦黑的顆粒,正如同黑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
他伸出手,任由一片帶着餘溫的灰燼,落在自己的鹿皮手套上。
那是被高溫碳化的糧食。
數萬石軍糧,就這樣,在他眼前化爲了一場絢爛而昂貴的煙花。
他非但沒有憤怒,嘴角反而緩緩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林河……”
他低聲咀嚼着這個名字,仿佛在品嘗一壺最烈的酒。
“你最好真的死在了裏面。否則,下一次,我會讓你連選擇自爆的機會都沒有。”
……
阿鬼在瘋狂地奔跑。
腥甜的血液,灌滿了他的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刀片刮過一般劇痛。
他的身後,是僅存的七八個黑風寨弟兄,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渾身帶傷,狀若瘋虎。
爆炸發生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永生無法磨滅的噩夢。
他看見了那團吞噬一切的火球,看見了先生最後站立的地方被無盡的光與熱所淹沒。
那一瞬間,他的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爆,連悲吼都發不出來,隻剩下無邊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逃!
這是先生用生命換來的唯一生路!
這個念頭,如同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裏,驅使着他的身體爆發出超越極限的潛能。
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要活着,要把這些弟兄活着帶回去!
“噗嗤!”
一支流矢,狠狠地釘入了他左側的肩胛骨。
劇痛傳來,阿鬼的身形猛地一個踉跄,但他隻是悶哼一聲,右手反握刀柄,竟是看也不看,反手一刀,便将那半截箭杆生生砍斷!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半邊身子。
“鬼哥!”
身後的弟兄驚呼。
“閉嘴!跑!”
阿鬼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追兵的喊殺聲,如同跗骨之蛆,在身後緊追不舍。
虎牙關的士兵,不愧是邊軍精銳,即便在經曆了那場恐怖的爆炸之後,依舊迅速重整了隊形,展開了最瘋狂的追殺。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密林。
隻要能沖進去,借助複雜的地形,他們就還有一線生機!
“進林子!”
阿鬼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咆哮。
就在他們即将沖入那片黑暗的庇護所時,一道淩厲的刀光,毫無征兆地從林間的陰影裏劈出,直取跑在最前面的阿鬼的脖頸!
這一刀,快、準、狠,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巅,赫然是一位伏擊已久的高手!
阿鬼瞳孔驟縮!
他身受重傷,又在全力奔逃,一身氣力早已消耗了七七八八,面對這蓄謀已久、勢在必得的一刀,竟是避無可避!
死亡的陰影,瞬間将他籠罩。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在死寂的林邊炸響。
一柄飛刀,不知從何處射來,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無比地撞在了那柄偷襲的鋼刀側面,巨大的力道将那緻命的一刀磕偏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的差距,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刀鋒,擦着阿鬼的脖頸劃過,帶起一串血珠,卻終究沒能切斷他的喉管。
阿鬼驚出一身冷汗,來不及思考援兵是誰,求生的本能讓他順勢一個翻滾,狼狽不堪地滾入了密林深處。
“雲娘的人!”
他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在這青石城地界,能有如此身手,又會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的,隻有那個神秘莫測的女人!
“走!”
他不敢有絲毫停留,帶着劫後餘生的弟兄們,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林邊的陰影裏,偷襲者與救援者,在短暫的交手之後,也各自如鬼魅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幾具尚未來得及沖入林中的黑風寨喽啰的屍體,和一地冰冷的血迹。
……
大悲寺的廢墟上,大火終于被撲滅。
數百名虎牙關士兵,正舉着火把,在焦黑的土地上進行着地毯式的搜索。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混雜着焦臭、血腥與泥土翻開的古怪味道。
廢墟的中心,那個被炸出的巨坑旁,李威的親衛隊長,正恭敬地向他彙報着。
“将軍,整個廢墟已經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完整的屍體。隻有一些無法辨認的殘肢碎塊,看樣子……應該是被爆炸瞬間撕碎的。”
李威面無表情地聽着,目光幽深。
找不到完整的屍體,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如此威力的爆炸,就算是鐵人,也得化爲一灘鐵水。
“繼續找。”
他淡淡地說道,“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個能讓我滿意的結果。”
“是!”
親衛隊長領命退下。
夜,越來越深。
搜索工作,在一種壓抑而沉悶的氣氛中,緩慢地進行着。
士兵們用長矛撥開燒焦的木梁,用工兵鏟翻開被燒結的土塊,動作機械而麻木。
沒有人注意到,在巨坑邊緣,一根斷裂傾倒的巨大石柱之下,那片被陰影籠罩的瓦礫堆裏,正發生着某種微不可查的變化。
一塊巴掌大小的碎石,輕輕地滾動了一下,仿佛是被風吹動。
緊接着,是第二塊,第三塊……
一隻手,一隻被鮮血與黑灰覆蓋、幾乎看不出本來面貌的手,從碎石的縫隙中,艱難無比地伸了出來。
它的五指蜷曲着,指甲因爲用力而深深地嵌入了焦土之中,微微地顫抖着。
在這隻手的下方,在那層層疊疊的、足以壓垮一切的廢墟深處,一個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卻又頑強得如同野草般的心跳聲,正在緩緩地,一下,一下地,重新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