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着刺骨的寒意與焦糊的塵灰,吹過這片死寂的廢墟。
痛。
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沖刷着意識的堤岸。
身體的每一寸仿佛都被烈火焚燒過,又被巨錘反複砸碎,最後再用粗糙的石礫狠狠碾磨。
林河的思緒,就是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痛苦之海中,一縷掙紮求生的殘燭。
他還活着。
這個念頭,并非欣喜,而是一種冰冷到極緻的确認。
那隻從瓦礫堆中伸出的手,已經耗盡了他積攢的全部力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胸腔内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仿佛無數斷裂的肋骨正在刺入他的肺腑。
他像一條被摔斷了脊梁的野狗,無聲地、卑微地,蜷縮在冰冷的廢墟之下。
頭頂之上,火把的光芒如同鬼火,來回晃動。
虎牙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金屬與碎石摩擦的刺耳聲響,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他們在尋找,尋找他的屍體,或者說,尋找任何能證明他已經化爲飛灰的證據。
林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着眼球,透過碎石的縫隙,窺視着外面的世界。
一張張冷漠的臉,在火光下掠過。
他們是李威的爪牙,是這場殺局的執行者。
李威……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鋼針,狠狠刺入林河的腦海,讓他那因劇痛而混沌的意識,瞬間清醒了幾分。
一股混雜着暴怒與森寒的殺意,從他靈魂的最深處升騰而起,暫時壓過了肉體上的痛苦。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不僅沒能拿到糧食,還折損了弟兄,更将自己逼入了這般九死一生的絕境。
那個留下血字的兄弟,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但那份用生命傳遞出的警示,此刻卻重如泰山,壓在他的心頭。
而阿鬼他們……
逃出去了嗎?
林河不敢深想。
他強迫自己将所有的雜念摒除,将所有的情緒都凍結起來。
現在,他不是黑風寨的主帥,他隻是一隻躲在陰溝裏的、随時可能被踩死的重傷老鼠。
活下去。
隻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談複仇,去談未來。
他開始調動體内那僅存的一絲微弱真氣。
那真氣細若遊絲,在他破碎的經脈中艱難地流淌,所過之處,帶來一陣陣更加劇烈的刺痛。
但他咬緊牙關,任由冷汗浸透身下的焦土,一點一點地,用這縷真氣探查着自己的傷勢。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五髒六腑皆有移位,全身骨骼至少斷了七八處,最緻命的是,爆炸的沖擊波震傷了他的心脈,導緻真氣運轉處處受阻,幾近潰散。
這種傷勢,換做常人,早已死了十次八次。
即便是他,若得不到及時救治,也絕撐不過今夜。
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頭頂的搜索仍在繼續,而且範圍在不斷縮小。
他能聽到軍官不耐煩的呵斥聲,命令士兵們将那些巨大的石梁和斷柱也一并翻開。
他藏身的這片瓦礫堆,正是由一根斷裂的殿前石柱傾倒而形成的狹小空間。
這裏,遲早會被發現。
必須移動。
林河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他用那隻唯一還能動彈的右手,死死摳住身旁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臂與腰腹。
“呃……”
一聲壓抑到極緻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用盡全力,身體僅僅在原地挪動了不到半寸,那來自斷骨與内腑的劇痛,卻險些讓他當場昏厥過去。
不行。
這樣挪動,發出的聲響太大,而且不等他爬出三尺,就會被那些士兵發現。
怎麽辦?
林河的頭腦,在極限的痛苦中,反而運轉得愈發清晰。
他放棄了移動身體的打算,轉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周圍的環境上。
這是一片徹底的廢墟。
爆炸的核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而他現在的位置,就在深坑的邊緣。
他的下方,應該是原本的地基與塵土。
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浮現。
向下挖!
隻要能挖出一個能容納身體的淺坑,再用周圍的碎石和塵土将自己掩埋起來,或許就能避過這場地毯式的搜索!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他的體力與意志,賭的是那些士兵的耐心與疏忽。
他沒有再猶豫。
用那隻血肉模糊的手,他開始一寸一寸地,向身下的焦土深處摳挖。
指甲很快就翻裂開來,與泥土、砂石混在一起,變成了模糊的血肉。
他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他已經麻木了。
他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指尖,凝聚在了那個求生的動作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時間,在這機械而重複的動作中,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停在了他藏身的石柱旁。
林河的動作,瞬間凝固。
他甚至停止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爲極緻的緊張而僵硬。
一雙沾滿泥灰的軍靴,出現在他眼角的餘光裏,距離他的藏身之處,不足一尺。
隻要那人稍微低下頭,隻要他手中的火把再多晃動一下,就能輕易地發現這片瓦礫堆下的異常。
林河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能清晰地聽到那名士兵粗重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汗味與血腥氣。
一秒,兩秒……
時間,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他娘的!這鬼地方還能有什麽?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
那士兵低聲咒罵了一句,似乎是累了,擡腳狠狠地踹在了身旁的石柱上。
“轟!”
石柱發出一聲悶響,帶動着上方的瓦礫一陣劇烈晃動,無數碎石與塵土“簌簌”地落下,險些将林河剛剛挖出的小坑徹底填平。
林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運的是,那士兵發洩過後,似乎也覺得無趣,嘟囔着走開了。
危機,暫時解除。
林河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隻覺得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立刻繼續着自己的挖掘工作。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都快要被黑暗吞噬時,指尖,忽然觸及到了一片冰冷的、堅硬的物體。
不是石頭。
那觸感,光滑而帶着一絲弧度,更像是……
某種金屬器皿的邊緣?
林河心中一動,強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将那東西周圍的泥土刨開。
很快,一個黑漆漆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鐵盒,出現在他眼前。
鐵盒的樣式古樸,上面沒有任何标識,卻在被挖出來的一瞬間,散發出了一股極淡的、卻又無比熟悉的藥香。
林河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雲娘的百草盒!
是她用來存放那些珍稀保命丹藥的特制藥盒!
它爲什麽會在這裏?
難道……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那個留下血字警告的兄弟,就是雲娘的人!
而這個藥盒,是他早在進入大悲寺之前,就預先埋藏在這裏的後手!
他或許已經預料到了最壞的結果,所以提前留下了一線生機!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湧上林河的心頭。
他顫抖着,用盡最後的力氣,打開了那個鐵盒。
盒内,沒有想象中的靈丹妙藥,隻有一顆龍眼大小、通體血紅、散發着濃郁血腥氣的丹丸,靜靜地躺在絲綢墊子上。
血菩提!
林河的心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這并非什麽療傷聖藥,而是一種以燃燒精血爲代價,在短時間内激發人體全部潛能的虎狼之藥!
服下此丹,傷勢非但不會好轉,反而會因爲精血的透支而雪上加霜。
但作爲交換,它能讓一個垂死之人,在半個時辰内,恢複到巅峰時期七成以上的戰力!
這是一顆用來同歸于盡的藥,也是一顆……
用來絕地求生的藥!
林河明白了。
留下藥盒的人,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不要指望能安穩地療傷,唯一的生路,就是拼!
用這半個時辰,殺出一條血路!
他看了一眼盒内那顆血紅的丹丸,又擡頭看了一眼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搜索,已經接近尾聲。
他沒有時間了。
林河的眼中,那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然的瘋狂所取代。
他抓起那顆血菩提,沒有絲毫遲疑,猛地塞進了自己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