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藥入喉,并未立刻化開。
那顆名爲“血菩提”的丹丸,觸感冰冷而堅硬,仿佛一顆凝固的血珠,順着食道緩緩滑落。
然而,就在它沉入胃中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毫無征兆地轟然爆發!
那不是火焰。
那是一座被瞬間引爆的火山,是沉寂了千年的地火岩漿,在他早已冰冷的五髒六腑間,以最蠻橫、最不講理的方式,噴薄而出!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緻的、仿佛野獸瀕死般的嘶吼,從林河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了出來。
他整個人劇烈地弓起,背脊狠狠撞在頭頂的石塊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劇痛,前所未有的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向内攢刺,瞬間便将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經徹底喚醒。
鮮血,如同沸騰的開水,在他殘破的血管中瘋狂奔湧。
那股狂暴的藥力并非溫和的溪流,而是一頭掙脫了鎖鏈的洪荒巨獸,在他幾近幹涸的經脈中橫沖直撞,用最野蠻的方式将斷裂的骨骼強行接續,将撕裂的血肉粗暴地縫合。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那錯位的腿骨發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藥力的強行扭轉下,回歸原位。
他能感覺到,那些刺入肺腑的肋骨斷茬,被一股灼熱的力量包裹、融化、強行粘合。
這不是治療。
這是用生命作爲燃料,進行的一場最瘋狂的豪賭。
他透支着未來的一切,隻爲換取這短短半個時辰的,站起來的資格。
汗水,混合着從毛孔中滲出的血珠,瞬間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
那張被黑灰與血污覆蓋的臉龐,因爲極緻的痛苦而扭曲變形,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那裏面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剩下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燃盡一切的瘋狂與冰冷。
外界的喧嚣,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林河的聽覺被無限放大,他能捕捉到數十丈外士兵們疲憊的呼吸,能分辨出不同兵器撥動瓦礫時發出的細微聲響,甚至能“聽”到火把燃燒時,那火焰舔舐空氣的“呼呼”聲。
他的身體,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複着對力量的掌控。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那股焚心蝕骨的劇痛緩緩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假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強大感覺時,林河知道,他的時間到了。
他緩緩地,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動作無聲無息,如同一隻在暗夜中蘇醒的狸貓。
瓦礫堆的縫隙外,天際已然泛起了一抹死灰般的魚肚白。
黎明将至,搜索也已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兩名虎牙關士兵正并排走來,其中一人百無聊賴地用手中的長矛,随意地戳刺着地面上的碎石。
“媽的,天都快亮了,連根毛都沒找到。”
他低聲抱怨着,“将軍也真是,這麽大的爆炸,人早成灰了,還找個屁。”
“少廢話。”
另一人警惕地掃視着四周,“将軍的命令,你敢違抗?仔細點,萬一那賊首命大,就藏在這堆石頭下面呢?”
說話間,他手中的火把,正好照向了林河藏身的這根斷裂石柱。
光芒,透過縫隙,刺入林河的眼眸。
就在那名士兵的目光即将掃過來的前一刹那,林河動了。
他沒有選擇爆起發難,而是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從石柱背後的陰影中悄然滑出。
他的腳步,落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竟是沒有發出任何可以被察覺的聲響。
血菩提的藥力,不僅僅是恢複了他的力量,更是将他對身體的控制力,提升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那兩名士兵,毫無所覺。
他們正一步步地,走向那片剛剛還藏着他們目标的瓦礫堆。
死亡的陰影,從他們身後無聲地籠罩而下。
林河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間貼近了左側那名士兵的身後。
他的左手,如同一把鐵鉗,精準而迅猛地捂住了對方的口鼻,徹底斷絕了他發出任何聲音的可能。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并指如刀,攜着一股凝練的勁風,快如閃電地斬在了那人的後頸之上。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骨裂聲響起。
那士兵的身體猛然一僵,雙眼中最後的神采瞬間黯淡下去,整個人軟軟地癱倒下來。
從始至終,他連一絲掙紮都未能做出。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旁邊的同伴,僅僅是感覺到身側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老王,你……”
他隻來得及說出三個字。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雙燃燒着森然殺意的、不似人類的眼睛。
下一瞬,一抹冰冷的鋒芒,便從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由下至上,精準地刺入了他的下颌,穿透舌根,直貫天靈!
那名士兵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手中的長矛與火把“哐當”一聲墜地,雙手死死地扼住自己的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地看着生命,随着噴湧的鮮血一同流逝。
林河面無表情地抽出匕首,順勢扶住了那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将他們輕輕地、無聲地拖入了石柱的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極緻,也靜到極緻。
遠處其餘的搜索隊伍,隻聽到一聲輕微的金屬落地聲,還以爲是哪個同伴不小心碰掉了兵器,并未引起絲毫警覺。
陰影裏,林河迅速地剝下其中一具屍體身上尚算完好的軍服與頭盔,套在了自己身上。
他又撿起地上的長矛與火把,将自己的臉,用頭盔的陰影深深地遮住。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絲毫停留。
他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虎牙關士兵,提着長矛,舉着火把,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動作自然地加入了另一支搜索小隊。
他沒有選擇逃離,反而以一種最危險的方式,主動融入了這張天羅地網之中。
因爲他清楚,此刻整座青石城都已戒嚴,外面隻會比這裏更危險。
想要逃出去,必須先制造一場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混亂。
他低着頭,跟在隊伍的末尾,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觀察着整個廢墟的兵力部署。
李威的親衛隊,控制着最核心的區域。
而外圍,則是由普通的營隊負責。
西北角,也就是阿鬼他們突圍的方向,防備最爲松懈。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廢墟東側,那裏堆放着大量從寺廟中清理出來的、尚未被完全燒毀的木料與雜物。
那裏,将是點燃第二場煙花的舞台。
林河的心跳,沉穩而有力。
血菩提的藥力,正如同最烈的酒,讓他亢奮,也讓他冷靜。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半個時辰,一到。
他就會從獵人,變回那個連站立都做不到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