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融入陰影的雕塑。
她的目光穿過昏暗,落在那個掙紮着重新盤坐起來的背影上。
血,正從他新裂的傷口中不斷滲出,沿着猙獰的肌肉線條緩緩滑落,在身下的木闆上彙聚成一灘黏稠的、不斷擴大的暗紅。
空氣中那股濃郁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味,幾乎要凝成實質,嗆得人無法呼吸。
這已經不是一個人。
這是一塊正在被投入熔爐的頑鐵,用自己的意志作錘,用自己的血肉爲火,試圖在徹底化爲廢渣之前,強行扭轉自身的形狀。
青禾見慣了生死,也見慣了瘋狂。
燕影樓本就是藏污納垢之地,掙紮求活的亡命徒她見過太多。
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一個将痛苦視作食糧、将自毀當成路徑的怪物。
他的眼中沒有對生的渴望,隻有對死的蔑視,以及那份足以焚盡一切的、純粹的恨意。
她握着門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寨主說得沒錯,這個人,根本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血色與沉寂中,林河的第二次嘗試,已然開始。
他閉着雙眼,胸膛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微弱起伏,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近乎龜息的狀态。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用粗暴的意志去驅趕那縷微弱的内息。
第一次的失敗讓他明白,堵塞的河道,絕非一次狂暴的洪峰就能沖開,那隻會導緻堤壩的徹底崩潰。
他需要的是水滴石穿的耐心,以及……
忍受千刀萬剮的酷刑。
他的意念變得前所未有的集中,化作一根無形的、纖細如發絲的探針,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丹田内那縷殘存的内息。
他不再強迫它,而是引導它,安撫它,像一位最精湛的繡娘,牽引着一根脆弱至極的絲線,緩緩探向那條通往左臂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荒蕪經脈。
接觸的瞬間,劇痛如約而至。
那是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痛楚。
如果說第一次是火山爆發般的毀滅,那麽這一次,就是用鈍刀在神經上反複切割的淩遲。
内息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在他脆弱的經脈壁上緩慢而堅定地鑽探前行。
每一寸的前進,都伴随着肌肉纖維的痙攣與撕裂,帶來一陣陣讓他眼前發黑的眩暈。
林河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腥甜的液體順着嘴角淌下,但他渾然不覺。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這場發生在自己體内的、無聲的戰争之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條經脈。
它早已萎縮,充滿了淤塞的雜質,像一條幹涸了百年的河床。
他的内息,就是要在這片死亡的土地上,重新鑿出一條能夠承載生命與力量的奔流。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幾個時辰。
當林河感覺自己的神智即将在無休止的痛苦中徹底沉淪時,他的意念猛地一震。
通了。
那根被他用意志與痛苦淬煉到極緻的内息鋼針,終于鑿穿了最後一個頑固的淤塞點,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沖入了左臂那條主脈之中!
嗡!
一股奇異的、混雜着劇痛與酸麻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貫穿了他的整條左臂!
那感覺,仿佛一條冰封了整個冬天的河流,在春雷炸響的刹那,迎來了第一股解凍的激流。
長久以來的麻木與無力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充實感。
林河猛地睜開雙眼,那雙血紅的眸子裏,爆射出一抹駭人的精光!
他下意識地擡起左手,五指猛然攥緊!
嘎嘣!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節爆鳴聲,在死寂的靜室之内驟然響起。
一股遠超他巅峰時期的、蠻橫霸道的力量,從他左手的五指間轟然迸發!
成了!
狂喜,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
然而,這股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那股剛剛貫通的内息,因爲缺少後續的支撐,也因爲經脈本身還太過脆弱,如同無源之水,飛速地衰退、消散,最終歸于沉寂。
左臂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感潮水般退去,重新被熟悉的酸軟與疲憊所取代。
但一切,已經截然不同。
河道,已經被鑿開。
盡管它依舊狹窄而脆弱,但奔流,終将彙聚成海。
林河再也支撐不住,那股緊繃到極限的意志驟然松懈。
他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再一次,重重地趴在了那片血泊之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這一次,青禾動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快步上前,熟練地将林河翻過身來。
她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認他隻是力竭昏迷,随即目光落在他那條微微抽搐的左臂上,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無法掩飾的震動。
她快步走出房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後院。
“王伯!帶最好的金瘡藥和續命參湯過來!快!”
片刻之後,那個提着藥箱的幹瘦老者便被青禾近乎拖拽着沖進了房間。
當看到屋内的慘狀時,王伯那張滿是褶皺的臉瞬間就白了。
“瘋子!這小子就是個瘋子!他這是在煉丹還是在煉命啊!”
王伯氣得胡子都在發抖,手腳卻異常麻利地開始爲林河處理傷口,“再這麽搞兩次,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隻能給他收屍!”
青禾沒有理會王伯的抱怨,隻是默默地遞上清水與麻布,幫着他清理林河身上的血污。
“寨主說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就給我吊住。他要藥,就給藥。他要血,就抽我的。”
王伯爲林河上藥的手猛地一頓,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看向這個平日裏比冰塊還冷的女人。
青禾卻避開了他的目光,隻是低頭,看着那個昏死在血泊中的男人,眼神複雜。
“他不是在煉命。”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鑄一把新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