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割過青石城的深街長巷。
林河行走在黑暗之中,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石闆路上,卻感受不到絲毫寒意。
那場持續了十日的血肉熔煉,不僅重鑄了他的左臂,更将他整個身軀淬煉成了一塊堅韌的頑鐵,對尋常的寒暑早已渾然不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的距離都仿佛經過精确的計算,落地無聲,身形與投射在地面的幢幢鬼影融爲一體。
那柄漆黑的長刀被他用粗布條簡單地纏在背後,既不顯眼,又能在動念之間,以最快的速度握于手中。
他沒有急于奔赴城東的福運賭坊,而是選擇了一處僻靜的廢棄宅院。
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灑下幾縷清冷的銀輝。
林河尋了一處斷牆坐下,這才展開了青禾給他的那張紙。
紙上用娟秀卻又透着一絲鋒利筆鋒的字迹,詳細記錄着一個人的生平。
“鬼影”錢六。
三十七歲,原是南風郡的流民,十年前流落至青石城,因一手出神入化的潛行匿蹤之術,被李威招入麾下,專司刺探與暗殺。
武器:三棱刺,淬有“見血封喉”的蛇毒。
另有七枚“追魂針”,藏于袖中,擅長在五十步内取人性命。
功法:不詳。
但據燕影樓觀察,其輕功身法極爲詭異,動時如風,靜時如石,能将自身氣息收斂到極緻,宛如鬼魅。
習慣:生性多疑,狡兔三窟。
在城中至少有四處秘密落腳點,從不一處久留。
喜好從高處觀察目标,出手前必有至少三日的潛伏。
無酒色之好,唯一的癖好是咀嚼一種名爲“青蘭草”的提神草藥。
紙張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張簡易的地圖,清晰地标注出了錢六那四處可能的落腳點,以及福運賭坊的位置。
林河的目光在“青蘭草”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将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深深刻入腦海,然後五指發力,那張堅韌的皮紙便在他掌心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齑粉,從指縫間随風飄散。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腦海中,錢六這個名字不再是一個符号,而是一個鮮活的、由無數習慣與細節構築起來的獵物。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與這個即将到來的對手進行一場無聲的共鳴。
複仇,不再是隻有怒火與狂暴的沖殺。
它需要更極緻的冷靜,更精準的計算,以及……
化身爲比獵物更優秀的獵手。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最後一絲屬于人的情緒也已斂去,隻剩下狼鎖定獵物時,那種純粹而冰冷的專注。
他動了。
身形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掠出廢宅,朝着地圖上标注的第一個落腳點奔去。
那是一處位于貧民窟深處的破敗瓦房,潮濕而肮髒。
林河沒有闖入,隻是如一隻夜枭般,悄然落在了對面的屋頂。
他靜靜地蟄伏着,将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都調整到一個極其微弱的頻率,整個人仿佛與屋頂的陰影徹底融爲了一體。
一刻鍾後,他離開了。
屋子裏,沒有活人的氣息。
第二個落腳點,城西柳樹巷的一間雜貨鋪後院。
第三個落腳點,碼頭旁一艘廢棄的漁船。
林河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幽靈,逐一探查。
每一處,他都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屬于青蘭草的特殊清香,但氣味都已經很淡,顯然,錢六在不久前剛剛離開。
他在追逐一個影子。
一個狡猾、謹慎,并且已經開始行動的影子。
當時針即将指向亥時,林河站在了第四個落腳點一座緊鄰福運賭坊的鍾樓頂端。
這裏是整個城東的制高點,視野開闊,可以将賭坊周圍的一切動靜都盡收眼底。
這裏,依舊空無一人。
但空氣中那股青蘭草的氣味,卻比前三處要濃郁了許多。
林河的目光掃過鍾樓的護欄,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道極淺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劃痕。
那是某種利器在無意識間留下的痕迹。
他來過這裏。
而且,停留了不短的時間。
林河沒有絲毫氣餒,心中反而愈發平靜。
錢六的謹慎與專業,讓他這場複仇的首戰,變得更有價值。
他站在鍾樓之巅,冰冷的夜風吹動着他額前的亂發。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已經無用的落腳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片燈火通明的區域。
福運賭坊。
此刻正是賭坊最熱鬧的時候,喧嚣的叫罵聲、骰子碰撞的清脆聲、赢錢後的狂笑與輸錢後的哀嚎,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爲這片黑夜注入了一股糜爛而瘋狂的活力。
張德發,福運賭坊的管事,燕影樓的眼線,此刻應該就在賭坊之内。
而錢六,那隻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又會在哪裏?
林河的目光,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掃過賭坊周圍的每一寸陰影。
屋頂、巷道、對面的酒樓、遠處的樹梢……
任何一個可能藏匿狙擊手的地方,都沒有逃過他的審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越來越深。
林河就那麽站着,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耐心得可怕。
他知道,像錢六這樣的頂尖殺手,在出手前的最後一刻,必然會選擇一個最完美、最能一擊緻命的觀察點。
他等的,就是那個點。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福運賭坊斜對面,一棟三層高的茶樓屋頂。
那裏的屋脊上,蹲着一尊用來鎮宅的石獸。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然而,在林河那經過《逆脈訣》淬煉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中,那尊石獸投下的陰影,似乎……
比它本該有的樣子,要濃厚了那麽一絲。
那不是光與影的正常變化。
那是一種生命體在極緻收斂氣息時,與周圍環境産生的、極其細微的割裂感。
林河的嘴角,緩緩地,無聲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