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過高樓,帶着人間煙火的喧嚣,卻吹不散鍾樓頂端的死寂。
林河的身影如同一塊融入黑暗的礁石,任憑下方賭坊傳來的嘈雜聲浪如何沖刷,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牢牢地釘在了斜對面那座茶樓的屋脊之上。
就是那裏。
他的感知,在《逆脈訣》那自殘般的淬煉下,早已變得非人般敏銳。
他能“看”到,那尊鎮宅石獸投下的陰影,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宛如活物般的濃厚。
那不是光影的欺騙,而是一個生命體在将自身氣息收斂到極緻時,與周遭天地産生的、一絲無法完全彌合的割裂感。
更重要的是,一陣極淡、幾乎被風吹散的青蘭草氣味,正若有若無地順着風,飄入他的鼻腔。
那是屬于獵物的味道。
林河心中沒有泛起絲毫波瀾,那張被傷疤與冷漠覆蓋的臉龐上,甚至連一絲肌肉的牽動都沒有。
他隻是安靜地等待着,像一個經驗最豐富的獵人,在觀察着另一頭潛伏的、同樣緻命的野獸。
他知道錢六在等什麽。
殺手,尤其是頂尖的殺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必然已經觀察了目标數日,摸清了張德發的一切習慣。
此刻的他,正在等待一個最佳時機一個目标防備最松懈、環境最有利于他一擊遠遁的完美瞬間。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緩流淌。
子時将至,福運賭坊内的氣氛也攀升到了頂點。
輸紅了眼的賭徒在嘶吼,赢得上頭的豪客在狂笑,一切都顯得那麽瘋狂,那麽鮮活。
終于,賭坊厚重的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材微胖、穿着錦緞的中年男人,在兩名護衛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他滿面紅光,顯然今夜收獲頗豐,正一邊走,一邊低聲對護衛交代着什麽。
他便是張德發。
就在張德發走出側門,準備拐入旁邊那條通往後院的僻靜小巷時動了!
那尊石獸的陰影,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猛地蠕動了一下。
一道比夜色更深邃的黑影,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姿态,悄無聲息地從屋脊上滑落。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動作輕盈得如同一片飄落的羽毛,整個過程快如鬼魅,尋常人的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他的目标,正是那條僻靜的小巷。
那是張德發的必經之路,也是燈火的死角,更是最佳的伏殺之地。
然而,就在那道鬼影離弦之箭般射出的同一刹那,鍾樓之巅,另一道身影也動了。
林河動了。
他沒有選擇從高空直接撲下,那會制造出巨大的聲勢。
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如同一片枯葉,悄無聲息地墜入鍾樓背後的陰影之中。
雙腳在牆壁上輕輕一點,卸去下墜之勢,整個人便如狸貓般竄入了一條與目标小巷平行的、更爲黑暗的窄巷。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
那股在左臂經脈中奔流不息的内息,此刻仿佛決堤的洪水,轟然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十日煉獄般的痛苦,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爆發力。
他赤裸的雙足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卻如履平地,身形拉成一道筆直的殘影,朝着那條伏殺小巷的出口疾沖而去!
他要搶在錢六動手之前,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錢六的心情很好。
他喜歡這種感覺,像一隻潛伏在蛛網中心的毒蛛,靜靜地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
他已經盯了張德發三天,對這個胖子何時喝水、何時如廁都了如指掌。
今夜,便是收網之時。
他從茶樓滑落,身法快絕,心中已經開始盤算着得手後如何用那筆豐厚的傭金去換取一爐上好的丹藥。
小巷近在眼前,張德發那油膩的後頸,仿佛已經暴露在他的三棱刺之下。
他甚至能聞到目标身上那股劣質的香料味。
然而,就在他即将一步踏入那片爲他準備好的殺戮舞台時,一股毫無征兆的、讓他渾身汗毛倒豎的寒意,猛地從他背後襲來!
那不是殺氣,也不是勁風。
那是一種更純粹、更原始的……
被天敵盯上的感覺!
錢六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數十年的殺手本能讓他連頭都來不及回,腰身猛地一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向側方平移了半尺!
嗤!
一抹冰冷的刀光,幾乎是擦着他的後心要害,一閃而逝。
刀鋒撕裂空氣,帶起一聲尖銳的、令人牙酸的輕嘯。
錢六隻覺得後背一涼,一股劇痛傳來。
他落地後踉跄幾步,伸手一摸,滿手都是溫熱黏稠的液體。
他受傷了!
在他甚至沒有看到敵人影子的情況下,就受了傷!
他猛地轉身,那張常年隐于黑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與難以置信的神情。
隻見在巷口那片更深的陰影裏,一道孤絕而挺拔的身影,正緩緩地、緩緩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人赤着上身,渾身布滿了猙獰可怖的傷疤,仿佛剛從地獄的刑場中掙脫。
他赤着雙腳,行走間悄無聲息,唯有手中那柄漆黑的長刀,在月光下反射着一抹幽冷的、屬于死亡的光澤。
而最讓錢六感到心膽俱裂的,是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寒淵,倒映着他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個……
死人。
“你……”
錢六的聲音幹澀無比,他想問“你是誰”,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因爲他看到,那人握刀的,是左手。
一個左手持刀的怪物。
林河沒有回答他的意思,他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盯着錢六,沙啞的、如同金鐵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小巷中緩緩響起。
“鬼影,錢六。”
他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
“你的命,我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