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門闩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決絕,像一口棺材蓋被釘上了最後一顆釘子。
門外那喧嚣鼎沸的追捕聲浪,連同漫天猩紅的火光,被這扇薄薄的門闆徹底隔絕。
世界驟然陷入一片深沉的死寂,唯有幾聲不知名的秋蟲在角落裏低低地鳴叫,反而更襯得這方寸之地陰森可怖。
林河的後背緊緊貼着冰冷的門闆,身體的重量幾乎完全依賴于它。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皮囊,緩緩地、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最終癱坐在那混雜着腐爛菜葉與馊水氣味的泥地上。
成功了。
他逃出了那張由整個青石城衛軍編織的天羅地網,一頭紮進了另一張更加緻命的、由仇家利爪與獠牙構成的陷阱。
這算不上生路,僅僅是從一個燒得通紅的油鍋,跳進了另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
一股無法抗拒的眩暈感,如同洶湧的黑色潮水,猛然席卷了他的大腦。
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地扭曲、旋轉,那堆積如山的垃圾雜物,那遠處隐約可見的亭台輪廓,全都化作了一團團模糊而搖曳的鬼影。
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那根勒在肩膀上的布條,早已被新鮮的血液浸透,失去了止血的意義。
生命力正随着那不斷滴落的溫熱液體,被腳下這片肮髒的土地無情地吞噬。
他的體溫在迅速流逝,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寒意,正瘋狂地蠶食着他最後的意識。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輕響,從不遠處的院牆後傳來。
“都打起精神來!家主有令,今夜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來!”
一個壓低了嗓門的渾厚聲音命令道,“西院這邊,再加派一隊人手巡邏!”
“是!”
整齊劃一的回應,充滿了肅殺之氣。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穿透了院牆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搖曳不定的人影。
死亡的威脅,如同一根無形的冰針,狠狠刺入林河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識。
他那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爆發出最後一絲求生的兇光。
他不能待在這裏。
這個垃圾場雖然偏僻,卻是巡邏的必經之路。
一旦天亮,或者有下人前來傾倒垃圾,他将無所遁形。
他必須移動。
林河用牙關咬住自己的舌尖,劇烈的刺痛讓他渾身一顫,也換回了短暫的清明。
他擡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飛速掃視,尋找着任何可能的藏身之所。
目光所及,盡是雜物與空地。
唯有在院子的最深處,有一間低矮破舊的柴房,黑洞洞的門口像一張沉默的巨獸之口。
就是那裏。
他沒有絲毫猶豫,用那隻尚能活動的左手撐住地面,驅動着那副仿佛已經不屬于自己的、灌了鉛般沉重的身軀,開始在地上匍匐。
他不敢站起,任何高于雜物堆的身影,都可能被牆頭上的護衛發現。
他像一頭在叢林中受了緻命傷的孤狼,放棄了所有的尊嚴,用最原始、最卑微的姿态,艱難地向着那個唯一的希望之地挪動。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斷斷續續的、很快便被塵土與污垢掩蓋的暗色血痕。
短短十幾丈的距離,此刻卻仿佛橫亘着一條無法逾越的銀河。
每一次移動,都牽扯着肩胛處的傷口,帶來一陣陣讓他靈魂都爲之戰栗的劇痛。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在死寂的後院裏,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失時,那細微的“滴答”聲。
終于,在那隊巡邏兵的腳步聲即将繞過牆角的瞬間,林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翻滾着躲進了柴房那深沉的黑暗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明亮的火光掃過他剛剛經過的地面,随即遠去。
安全了。
暫時。
柴房裏彌漫着一股木屑與塵土混合的幹燥氣息,嗆得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卻被他死死地壓抑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一陣痛苦的痙攣。
他背靠着一堆碼放整齊的木柴,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徹底癱軟下來。
黑暗籠罩了他,也給了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然而,身體内部的警鍾卻在瘋狂鳴響。
他知道,如果再不止住血,他将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林河喘息了片刻,強迫自己恢複冷靜。
他艱難地卸下背後那本沉重的賬冊,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幹燥的木柴上,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然後,他開始在自己身上摸索。
很快,他從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了一件小巧而堅硬的物事一枚用油紙包裹的火鐮。
這是刺客的标準裝備,用于在野外生火,或是……
處理傷口。
還不夠。
他需要一樣東西來燒灼傷口,一樣足夠堅硬、足夠滾燙的金屬。
他的短刀不行,刀刃太薄,無法積蓄足夠的熱量,而且他還需要它來防身。
他的目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貪婪地搜尋着。
忽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件冰冷的、粗糙的物事。
那是一根被随意丢棄在柴堆旁的撥火棍,鐵質的,約莫兩尺來長,通體鏽迹斑斑。
就是它了。
林河的眼中,閃過一抹近乎瘋狂的狠厲。
他将撥火棍的一端架在兩塊木柴之間,然後取出火鐮,“嚓”的一聲,在黑暗中打出一簇微弱的火星。
幹燥的木屑被瞬間引燃,一小撮橘色的火苗,在他顫抖的手中跳躍起來。
他将火焰湊近撥火棍的頂端,靜靜地等待着。
火光映照着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汗水與血水混雜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
他死死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因劇痛與緊張而微微顫抖。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那根鏽迹斑斑的鐵棍,在火焰的舔舐下,開始由黑轉紅,再由紅轉爲一種刺眼的、仿佛有岩漿在其中流淌的亮橙色。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鐵鏽被燒焦的刺鼻氣味。
夠了。
林河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将這柴房裏所有的空氣都吸入肺中。
他沒有去找東西來咬,因爲他知道,任何外物都無法承受他接下來将要爆發的痛苦。
他唯一能依靠的,隻有自己那早已被千錘百煉的意志。
他猛地扯開自己肩頭的衣物,露出那道深可見骨、血肉模糊的猙獰傷口。
然後,他閉上眼睛,将那塊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地、毫不猶豫地,按在了自己的傷口之上!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烤肉般的聲音,在死寂的柴房中驟然響起。
一股混雜着焦糊與血腥的濃烈白煙,沖天而起。
“呃啊啊啊!”
一聲壓抑到極緻、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吼,終于從林河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卻又在瞬間被他自己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行掐斷。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劇痛,如同一道九天之上降下的狂雷,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狠狠地轟擊在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經末梢!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踩中斷脊的野獸,渾身的青筋與血管根根暴起,幾欲撐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沒有黑暗,沒有火光,隻有一片因極緻痛苦而産生的、炫目的白。
他幾乎就在這劇痛中昏死過去。
然而,那被燒焦的血肉與神經,卻又用一種更加殘忍的方式,将他從昏迷的邊緣硬生生拖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隻是一瞬間。
當那片炫目的白潮水般退去,林河才發現,自己已經癱倒在地,渾身上下都被冷汗徹底浸透,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他顫抖着手,丢掉了那根已經開始冷卻的撥火棍。
傷口處,血肉已經燒焦,凝固成一層黑色的、醜陋的硬痂,雖然看起來無比恐怖,但那緻命的流血,卻終于被止住了。
他活下來了。
用一種最野蠻、最殘酷的方式,将自己從死神的鐮刀下,又一次搶了回來。
極緻的痛苦過後,是極緻的虛脫。
林河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便倒在那堆柔軟的木屑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他陷入昏迷的最後一刻,耳邊似乎還回響着風府護衛那沉重的、越來越近的巡邏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