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濕潤的反光,如同黑夜汪洋中唯一亮起的燈塔,瞬間攫住了林河全部的心神。
他掙紮着,向那個角落爬去。
這具曾經矯健如豹的身體,此刻卻像一截斷裂的朽木,每一次挪動都伴随着骨骼與肌肉不堪重負的呻吟。
地面粗糙的砂石與碎屑,在他殘破的衣料下,無情地摩擦着他的皮膚,帶來細密而連綿的痛楚。
然而,與那足以燒毀理智的高燒和喉嚨深處傳來的焦渴相比,這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爬得很慢,每寸移動都像是用鈍刀在骨頭上刮擦,将他從昏沉的幻覺中一次次拖拽回殘酷的現實。
終于,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涼而柔軟的物事。
不是積水,而是青苔。
一大片厚厚的、墨綠色的青苔,正貼着柴房的牆根頑強地生長着,在絕對的黑暗中呈現出一種近乎于黑色的深沉。
那抹微弱的反光,正是從青苔表面那些細密的水珠上折射而來的。
水珠的源頭,是牆體。
幾塊砌牆的青石之間,正有水迹緩緩滲出,速度雖慢,卻足以滋養這一方小小的生命。
林河将臉頰貼了上去,那股沁入骨髓的冰涼,讓他因高燒而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貪婪地伸出舌頭,在那片粗糙而帶着泥土腥氣的青苔上舔舐着。
水珠很小,味道苦澀,混雜着石灰與腐殖質的怪異氣息。
但這無疑是水。
是能拯救他于脫水邊緣的甘霖。
他像一頭在沙漠中瀕死的野獸,找到了最後一處泥沼,全然不顧那水中的污濁與腥臭,隻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拼命地汲取着那一點一滴足以維系生命的液體。
他用幹裂的嘴唇吮吸着濕潤的牆縫,用指甲刮下附着着水珠的青苔,然後毫不猶豫地塞入口中。
冰涼的、帶着腥味的液體滑過他那早已幹涸灼痛的咽喉,雖然帶來了些微的刺痛,卻也澆熄了那股仿佛要将他整個人點燃的焦渴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将那一片牆角的青苔都舔舐幹淨,腹中傳來一陣隐約的絞痛時,那種令人絕望的焦渴感終于稍稍退去。
他活下來了。
再一次,以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從死神的指縫間掙脫。
身體的極度虛弱并未改變,肩胛處的傷口依舊在灼痛,高燒帶來的寒意也仍在四肢百骸中流竄。
但至少,他的大腦不再是一片混沌的漿糊。
那被水分滋潤過的思維,如同生鏽的齒輪被注入了機油,開始緩慢而艱難地重新運轉。
他靠着那片濕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着,試圖平複因剛才的動作而紊亂的呼吸。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牆,傳入他的耳中。
滴答……
滴答……
那是有節奏的、水滴落下的聲音。
林河的動作猛然一僵,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更加用力地貼在牆面上,試圖捕捉那聲音的來源。
聲音很輕,很遙遠,卻異常清晰。
它并非來自柴房之内,而是來自這堵牆的另一側。
這堵牆,并非風府的外牆。
一個清晰的認知在他腦海中形成。
柴房建在院落深處,這堵牆的後面,應該是風府的另一處建築。
會是什麽地方?
滴答聲持續不斷,規律得如同沙漏,在這死寂的夜裏,仿佛敲擊在人的心髒上。
除了滴水聲,似乎還隐約夾雜着一種更沉悶的回響,仿佛那是一個極其空曠而幽深的空間。
地窖?
還是密室?
林河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
四大家族盤踞青石城數十年,根深蒂固,府邸之内藏有不爲人知的密道或暗室,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從未指望能在這裏安然無恙地躲到天亮。
他原本的計劃,隻是借着這燈下黑的效應,爲自己争取片刻喘息之機。
可現在,這個意外的發現,卻在他的絕路之上,開出了一條充滿未知的岔道。
牆的另一邊,是生機,還是另一個更加恐怖的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再待在這間柴房裏了。
巡邏的護衛随時可能回來,天亮之後,來取柴的下人更是會輕易發現他留下的痕迹。
這裏,已從暫時的避難所,變成了倒計時的囚籠。
他必須做出選擇。
林河将目光投向了被他放在一旁的那本賬冊。
油布包裹在黑暗中泛着沉悶的光,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在無聲地催促着他。
他不能賭那些護衛會一直疏忽下去。
他緩緩地移動身體,用那隻尚能活動的手,開始仔細地探查身後的牆壁。
石塊砌築得相當堅固,石縫之間也用水泥封死,看不出任何活動的痕迹。
然而,那持續不斷的水滴聲,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有水流,就意味着有通道,哪怕隻是一個排水的暗溝。
他的指尖順着濕潤的痕迹,一寸寸地向下摸索,最終在最貼近地面的地方,觸碰到了一塊與其他石塊觸感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是一塊鐵闆,冰冷而堅硬,上面覆蓋着一層厚厚的鏽迹與泥垢。
它大約隻有一尺見方,像是一個小小的檢修口,被巧妙地僞裝成了牆基的一部分。
若非有這持續滲出的水迹作爲指引,就算搜查得再仔細,也絕難發現此處的異常。
林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嘗試着去推動那塊鐵闆,入手處紋絲不動,顯然是被從另一側鎖死,或是被鏽迹徹底封住了。
他沒有氣餒,而是将耳朵貼在了那塊冰冷的鐵闆上。
這一次,那滴答的水聲變得無比清晰。
除此之外,他還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
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
鐵鏈拖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