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滞澀,像一頭瀕死的巨獸在黑暗中翻動着它鏽迹斑斑的鱗甲。
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牆與冰冷的鐵闆,化作一根根無形的冰刺,紮入林河的耳膜,讓他剛剛因水分而稍稍恢複清明的神志,再一次被徹骨的寒意所籠罩。
牆的另一邊,有活物。
一個被鐵鏈鎖住的活物。
這個認知,比外面巡邏護衛的腳步聲更加緻命,也更加令人不安。
風家這樣的高門大院,暗中囚禁着什麽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絕不會是什麽善類。
那可能是一個瘋掉的家族長輩,一個掌握了緻命秘密的仇敵,或是一個……
被當成野獸圈養的怪物。
無論答案是哪一個,對于此刻油盡燈枯的林河而言,都意味着踏入了一片無法預知的死亡領域。
然而,他還有選擇嗎?
林河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透柴房的黑暗,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外,是風府森嚴的戒備與天亮後必然會來臨的搜查。
留在這裏,是等死。
而這塊冰冷的鐵闆之後,那未知的黑暗與鎖鏈,卻代表着一線渺茫的、可能是由毒蛇與荊棘鋪就的生路。
他趴在地上,像一頭在陷阱旁徘徊的孤狼,眼中閃爍着決絕而瘋狂的光。
賭了。
他将那本用油布緊緊包裹的賬冊重新縛在背後,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本賬冊,而是他那顆尚在跳動的心髒。
然後,他從腰間抽出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短刀。
刀身在黑暗中沒有一絲反光,呈現出一種吞噬光線的啞光黑色。
他将刀尖抵在鐵闆與石牆的縫隙處,用那隻完好的左臂,開始發力。
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隻能用手腕與臂膀的力量,一點一點地、試探性地撬動。
“咯……吱……”
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柴房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尖銳得仿佛能劃破人的耳膜。
林河的動作瞬間僵住,整個人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凝神細聽着外界的動靜。
萬幸,遠處隻有幾聲模糊的犬吠,并沒有人被這聲音驚動。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繼續手上的動作。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與控制力的過程。
他必須将力量控制在足以撬開鏽迹,卻又不足以發出巨大噪音的微妙界限之内。
高燒讓他的手臂微微顫抖,每一次發力都牽動着肩胛處那被燒焦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汗水,再一次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順着他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塵土裏。
時間,就在這無聲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鐵闆邊緣的鏽迹與凝固的泥垢,被刀尖一點點地剝離開來,露出其下金屬原本的顔色。
那條原本嚴絲合縫的縫隙,終于被他撬開了一道足以伸進指尖的微小空隙。
有門兒!
林河精神一振,将短刀收回,用手指扣住那道縫隙,凝聚起全身僅存的力氣,猛地向外一拉!
“哐啷!”
一聲遠比預想中更加響亮的金屬撞擊聲,驟然在柴房中炸響!
那塊鏽死的鐵闆,竟是向内開啓的活門!
由于他向外的拉力,整塊鐵闆被卡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向内側倒去,砸在了另一邊的石質地面上。
聲音清脆而響亮,在這萬籁俱寂的深夜裏,如同一道平地驚雷。
“不好!”
林河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甚至來不及查看門後的情況,身體的本能已經驅使着他,不顧一切地向那個剛剛開啓的、黑洞洞的入口滾去。
幾乎就在他身體消失在洞口的同一時間,柴房之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與憤怒的喝問。
“什麽聲音!”
“在那邊!柴房!”
火光大盛,數道人影已經如獵犬般撲了過來。
林河根本來不及多想,翻身滾入洞口之後,反手便抓住了那塊掉落在地的鐵闆,用盡最後的力氣将其拉回原位。
“砰!”
鐵闆與石框重重地合在一起,将外界的光與聲徹底隔絕。
緊接着,柴房的木門被人用蠻力一腳踹開,幾道刺目的火光瞬間湧了進來,将狹小的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沒人?”
“搜!連木柴堆都給我翻開!”
林河背靠着冰冷的鐵闆,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他能清晰地聽到外面那些護衛翻箱倒櫃的聲音,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與兵器碰撞的聲響。
他所處的空間,是一個向下傾斜的、狹窄陡峭的石階通道。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黴味與潮氣,腳下濕滑黏膩,不知是什麽液體。
那有節奏的滴水聲,就在耳邊。
而那陣陣鐵鏈拖動的聲響,則從通道的更深處傳來,比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頭兒,什麽都沒有,就是幾隻老鼠把東西弄倒了。”
“媽的,晦氣!走,去别處看看!”
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柴房重歸寂靜。
林河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這才稍稍放松。
他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順着陡峭的石階滑坐下去,劇烈地喘息着。
他再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然而,當他從這短暫的慶幸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比那間柴房要險惡百倍。
這裏是一處地牢,或者說,是一條通往地牢的密道。
他沒有火光,眼前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暗。
腳下的石階布滿了濕滑的青苔,每隔幾步便有一個小水窪,那常年不見天日的積水,散發着腐爛的惡臭。
他掙紮着站起身,扶着冰冷的牆壁,一步步向黑暗的深處走去。
他别無選擇。
既然已經進來了,就斷沒有再回去的道理。
外面的人雖然暫時離開了,但隻要天一亮,柴房裏的異狀遲早會被發現。
石階并不長,約莫向下延伸了二三十步,便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間。
“嘩啦……嘩啦……”
鐵鏈的聲音,就在前方不遠處。
借着從石階頂端鐵闆縫隙中漏下的、極其微弱的一絲天光,林河勉強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裏,确實是一間地牢。
一間簡陋到極點的、完全由粗糙的青石砌成的地牢。
地牢的正中央,一個披頭散發、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态癱坐在地上。
他的四肢,都被嬰兒手臂粗細的玄鐵鎖鏈牢牢鎖住,鎖鏈的另一端,則深深地嵌入了四周的牆壁與地面。
那個人,仿佛就是從這片黑暗的石頭中長出來的。
聽到林河的腳步聲,那個人影猛地擡起了頭。
黑暗中,兩點猩紅的、不似人類的兇光,驟然亮起,死死地盯住了林河這個不速之客。
一股狂暴、混亂、充滿了原始野性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浪潮,轟然向林河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