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燒焦的惡臭,混雜着燈油那刺鼻的氣味,如同一張無形的、黏膩的大網,籠罩了整條甬道。
方才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仿佛還在石壁之間回蕩,餘音未絕。
它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紮進了每一個聽者的耳膜,也紮進了他們因囚禁而早已麻木的心髒。
混亂的腳步聲與呵斥聲此起彼伏,守衛們終于将跛子劉三身上的火焰撲滅,隻留下一個在地上痛苦蜷縮、不斷抽搐的焦黑人影。
他的右眼,已然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徹底宣告了“神谕”的精準無誤。
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混亂之中,一扇扇鐵門之後的囚室裏,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步調一緻的死寂。
那些平日裏兇神惡煞的囚犯,那些視人命爲草芥的亡命徒,此刻都像被扼住了喉嚨的雞,一動不動地貼在各自的牢門邊。
他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貪婪地捕捉着外界的每一個聲音,試圖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與先前那場無聲的交鋒拼接起來。
瘋狗李隔壁那個新來的殘廢,那個被張管事奉爲上賓的神秘人,他究竟是說了什麽?
沒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從今夜起,這九幽獄第二層的天,恐怕要變了。
甬道的陰影深處,張德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僵立許久。
直到确認再無人注意這個角落,他才猛地轉身,用一種近乎于逃跑的姿态,向着來路狂奔而去。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滾燙的灼意,那不是因爲奔跑,而是因爲一種從靈魂深處噴薄而出的、名爲狂熱的火焰。
成了。
真的成了!
時間、地點、人物、後果,絲毫不差!
這不是什麽巧合,更不是什麽江湖騙術,這是真正的、無可辯駁的神迹!
是洞悉天機、執掌命運的鬼神之能!
一股混雜着敬畏與貪婪的洪流,徹底沖垮了張德腦海中最後一絲名爲理智的堤壩,将他整個人的靈魂都浸泡在一種名爲“機緣”的滾燙溶液之中。
他終于明白,自己那點關于上司打壓的煩惱,在這位“先生”的眼中,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不值一提。
他所求的,不該是解決一個麻煩。
他所求的,應該是一條通天之路!
“吱嘎……”
這一次,他拉開石闆的動作帶着一種發自内心的虔誠與顫抖。
他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影子,玷污了下方那片神聖的黑暗。
“噗通”一聲,張德的雙膝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石闆,其姿态比觐見帝王還要卑微百倍。
“先生!”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甚至帶着一絲哭腔,“張德……張德親眼見證了神迹!張德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牢房内,林河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平靜地注視着洞口外那個跪伏的身影,對方身上那股濃烈到幾乎化爲實質的狂熱情緒,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這枚棋子,已經徹底淬煉完成,從一塊頑鐵,變成了一柄可以随心驅使的利刃。
“起來吧。”
林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帶絲毫感情色彩,仿佛剛才那場足以颠覆凡人認知的大火,不過是窗外飄過的一片落葉。
這種極緻的平靜,反而讓張德愈發敬畏。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卻依舊躬着腰,連頭都不敢擡。
“先生,張德愚鈍!之前還想着讓先生爲我解決上司的麻煩,實在是……實在是鼠目寸光,亵渎了先生的神威!”
張德語無倫次地忏悔着,“張德别無所求,隻願追随先生左右,爲您效犬馬之勞!無論任何事,隻要先生一句話,張德萬死不辭!”
林河沒有理會他的效忠。
他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着他,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
“你那上司,不過是别人手中的一顆棋子。而那個真正想讓你永不翻身的人,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轟!
張德的身體劇烈一晃,剛剛站直的身子險些再度跪倒。
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了。
還有幕後黑手?
自己竟然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了這麽多年?
“想知道他是誰麽?”
林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想!做夢都想!”
張德幾乎是吼出來的,雙眼瞬間布滿了血絲。
林河卻搖了搖頭,聲音裏透出一絲疲憊:“此地凡俗因果糾纏,濁氣沖天,擾我感知。我能看到一角未來,卻看不清其中的脈絡。每個人的命運都如同一根絲線,如今,這無數絲線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張德聞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發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他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這裏的信息太混亂,幹擾了他的判斷!
自己必須爲先生濾去這些“雜音”,才能讓他看清那隐藏在迷霧之中的真相!
“先生,我明白了!”
張得重重一點頭,眼神中閃爍着決斷的光芒,“我這就去!我這就去爲您尋來此層所有囚犯的卷宗,以及當值守衛的名錄!無論用什麽方法,我一定爲您辦到!”
說完,他便如蒙大赦,轉身再度跑開,那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與使命感。
林河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終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通往更高階梯的鑰匙,他已經遞了出去。
……
與此同時,在第二層甬道的另一端。
一間比其他囚室明顯要寬敞許多的牢房内,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男人,正盤膝坐在一張由厚實獸皮鋪成的“床”上。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結的肌肉與縱橫交錯的猙獰傷疤,一股兇悍暴戾的氣息,如實質般彌漫在整個空間。
他,便是瘋狗李口中的靠山,這第二層牢獄公認的幾位霸主之一,“血牙”陳屠。
一名守衛正卑躬屈膝地站在鐵欄外,将方才瘋狗李那番颠三倒四的彙報,以及南廊盡頭那場離奇的大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陳屠始終閉着眼睛,面無表情,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
直到守衛說完,他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可怕的眼睛,瞳孔深處閃爍着野獸般的兇光,仿佛随時都能擇人而噬。
“你是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岩石在摩擦,“一個新來的獨臂殘廢,剛一進來,就當着所有人的面,算準了劉三那個跛子會被燈砸瞎眼睛?”
“是……是的,老大。”
守衛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時間、地點,分毫不差!瘋狗李說……說那家夥是個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魔鬼?”
陳屠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露出一顆被鮮血浸染成暗紅色的猙獰犬牙。
“這九幽獄裏,隻有吃人的惡鬼,哪有什麽算命的先生。”
他緩緩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軀投下大片陰影,充滿了壓迫感。
“有點意思。我倒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新來的‘魔鬼’,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那顆血色的獠牙,眼中閃爍着貪婪與暴虐交織的光芒。
“去,告訴瘋狗李,讓他準備一份‘大禮’。”
“就說是我陳屠,要親自去……拜會一下我們的新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