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之内，死寂如鐵。
昏黃的油燈光芒被鐵欄切割成無數破碎的條紋，照在陳屠與趙四那兩張因極度震驚而僵硬的臉上。
他們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擡頭，隻能用眼角的餘光，敬畏地瞥向那枚靜靜躺在神尊指尖的黑色陶瓷珠。
那不是一枚珠子。
那是九幽獄數千囚犯的命脈，是那個神秘“藥師”用以統治這座人間煉獄的權柄化身。
而此刻，這至高無上的權柄，正被他們的神尊，如同玩物般随意撚動。
林河沒有理會身後那兩道已然凝固的呼吸。
他的目光穿透了隔壁囚室的厚重石牆，聲音平淡，卻仿佛帶着某種能夠與另一個維度溝通的韻律。
“瘋血。”
他輕聲呼喚。
“告訴我，這裏面，是什麽味道？”
回應他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鐵鏈拖過地面的摩擦聲。
緊接着，一股比周遭的陰冷更加純粹、更加深邃的寒意，從隔壁彌漫開來。
那是一種混雜着瘋狂、血腥與死亡的獨特氣息，仿佛有一頭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遠古兇獸，正緩緩睜開它的眼睛。
陳屠與趙四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們對瘋血的恐懼，是發自骨髓的本能。
那是一個不能用常理揣度的怪物，一個活着的傳說。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連獄卒都退避三舍的怪物，在聽到神尊的呼喚後，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
“味道……”
一個沙啞、幹澀，仿佛幾百年沒有說過話的聲音，從隔壁幽幽傳來。
那聲音裏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隻有一種非人的、純粹的感知。
“……很駁雜。”
瘋血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用他那異于常人的感官，細細分辨着那枚小小陶瓷珠内所蘊含的微觀世界。
“外面這層殼，很‘安靜’。像一塊被燒死的石頭，什麽都不肯說，也什麽都不願放出去。它把裏面的東西，鎖得很死。”
這句話，印證了林河關于特制陶瓷容器的推斷。
陳屠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聽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詞彙，但他能感覺到，一場足以颠覆他認知的對話，正在展開。
“裏面的東西，”瘋血的聲音繼續傳來，帶着一絲奇異的困惑，“是三種味道的戰争。”
“第一種，是‘苦寒’。像雪山頂上，千年不化的冰。它很霸道，想要凍結一切。”
“第二種，是‘辛辣’。像一團點燃的鬼火，燒得不旺，卻很頑固。它拼命地，不想被那種‘苦寒’澆滅。”
“第三種……”
瘋血的聲音變得更加飄忽，“……是‘死水’。它沒有味道，沒有生命，像一個空洞的看客。它隻是承載着那場冰與火的戰争，将它們稀釋，讓它們誰也無法徹底吞掉誰。”
苦寒。
辛辣。
死水。
這三個詞，如同三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河腦海中最後的迷宮。
苦寒之物，性屬陰，是用來中和腐骨散霸道毒性的核心解毒劑。
辛辣之物，性屬陽，是催發藥性的催化劑，用以激活解毒劑的效力。
而那所謂的“死水”，便是最普通不過的溶劑，或許就是水。
三者以一種微妙的平衡被調和在一起，構成了解藥的本體。
這與林河基于現代知識所做的基礎推論，幾乎完全吻合。
然而，瘋血接下來的話，卻讓林河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這場戰争……沒有赢家。”
瘋血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近乎嘲弄的意味，“‘苦寒’壓制了‘辛辣’，卻也被‘辛辣’消耗。它們最終都會在那片‘死水’裏，慢慢地一起死去。”
“所以，這不是解藥。”
“這隻是……一場暫時的休戰。”
轟！
最後那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陳屠與趙四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不是解藥！
他們每月拼死拼活換來的，那被奉爲神藥的救命之物，竟然不是真正的解藥，僅僅是一份“休戰協議”！
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他們尾椎骨猛然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們終于明白了，爲什麽腐骨散的毒每個月都會準時發作。
因爲他們服下的，根本就不是能根除劇毒的良方，而是一種隻能暫時壓制毒性的麻醉劑！
那個高高在上的“藥師”，從一開始，就從未想過要拯救他們。
他隻是用這種方式，将所有囚犯的性命，如牲畜般一月一月地延續下去，讓他們永遠活在對死亡的恐懼與對解藥的渴望之中，從而将他們牢牢地拴在這座囚籠裏！
這是何等惡毒的用心！
何等冰冷的算計！
“神尊……”
陳屠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擡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裏滿是絕望與滔天的恨意。
林河卻沒有看他。
他隻是靜靜地聽着，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瘋血，你再聞聞這個。”
說着，他伸出另一隻手。
在那隻手上，放着一枚小小的布包，裏面裝着的，正是趙四從獄卒王五衣服上找到的那粒陶瓷碎屑。
林河當着陳屠與趙四的面，做了一個讓他們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将那粒碎屑放在石闆上，用指甲将其碾成了更細微的粉末。
然後，他從牆角刮下一點點潮濕的青苔，又從自己的黑馍上掰下一小塊，将三者混合在一起，最後滴上幾滴從濕布上擰出的水，将其和成了一小團污穢不堪的泥丸。
這算什麽？
陳屠和趙四完全看不懂。
然而，當林河将那枚泥丸湊近鐵欄時，隔壁的瘋血，卻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驚咦。
“……‘苦寒’。”
瘋血的聲音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奇。
“是那種‘苦寒’的味道……雖然很淡，很稀薄，但根子……是一樣的。”
一瞬間，萬籁俱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陳屠與趙四呆呆地看着林河手中那團由碎屑、青苔和馍塊混合而成的泥丸，又看了看他另一隻手中那枚代表着至高權柄的“清心珠”。
一個石破天驚、足以讓任何一個九幽獄囚犯徹底瘋狂的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他們的認知！
解藥的核心成分……
那所謂的“苦寒”之物……
竟然就是這種特制陶瓷本身的粉末！
那個神秘的“藥師”，用這種陶瓷燒制成容器，又用這種陶瓷的粉末作爲解藥的核心！
容器即是解藥，解藥亦由容器所出！
這個秘密，被他用一種近乎天衣無縫的障眼法，隐藏了數十年！
而今天，這個九幽獄最大的秘密，被他們的神尊，用一粒碎屑，一點青苔，一塊黑馍，輕描淡寫地，徹底揭開！
“撲通！”
趙四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沖擊，雙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暈了過去。
陳屠則死死地用拳頭撐着地，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着，看向林河的眼神，已經徹底超越了敬畏。
那是一種凡人仰望創世神明時，才會有的眼神。
“現在，”林河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緩緩響起，“你們還覺得，那個所謂的‘藥師’，是不可戰勝的神嗎？”
陳屠猛地擡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混雜着野心與希望的烈焰。
他張了張嘴，嘶啞的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将自己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闆之上。
一聲悶響，代表着舊王的徹底臣服，以及新神的悄然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