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闆冰冷堅硬，陳屠的額頭與之碰撞發出的那聲悶響，在這死寂的甬道中回蕩，仿佛爲舊時代的棺椁釘下了最後一顆釘子。
他沒有起身。
這位曾經橫行第二層的暴君，此刻正以一種最謙卑的姿态，将自己的一切都呈奉在那道隔着鐵欄的身影之前。
他的世界觀在剛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裏，被徹底碾碎，又在廢墟之上，由那個被稱爲“神尊”的男人，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建立。
那不是簡單的智謀碾壓，而是一種近乎創世的偉力。
以凡人之軀，窺破鬼神之秘。
從此以後，他再也無法将鐵欄之後的那道身影，看作一個與自己同類的囚犯。
林河的目光平靜如淵，他靜靜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陳屠，也看着旁邊那灘爛泥般昏死過去的趙四。
他沒有立刻下達指令，而是給予了這份足以焚毀理智的震撼，足夠發酵的時間。
他要的不是一時沖動的狂熱，而是深植于靈魂深處、再也無法被任何外力動搖的敬畏與忠誠。
許久，當陳屠因長時間的俯首而導緻血氣上湧、頭腦發脹時，林河平淡的聲音才終于響起。
“起來。”
簡單的兩個字，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屠的身軀猛地一顫，這才緩緩直起身子，卻依舊不敢擡頭與林河對視。
他的眼神中，曾經的兇悍與霸道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于宗教狂熱的虔誠。
“神尊……”
他的聲音嘶啞幹澀，“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這個問題，問得卑微而又急切。
他像一個迷失在汪洋大海中、瀕臨溺斃的人，終于抓住了一塊堅實的浮木，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航行的方向。
“一個帝國的建立，始于它的第一塊基石。”
林河的聲音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化繁爲簡的奇異力量，“我們既然要奪走藥師的權柄，就要先鑄造屬于我們自己的權柄。”
他将那枚漆黑的“清心珠”在指尖輕輕一彈，珠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入了陳屠的手中。
那冰涼而又緻密的觸感，讓陳屠渾身一震。
他捧着這枚曾被他視爲催命符、如今卻代表着無上希望的珠子，手掌竟有些微微顫抖。
“這東西，是我們的根基，也是我們的武器。”
林河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能看到陳屠内心翻湧的驚濤駭浪，“瘋血的話，你都聽見了。解藥由三部分構成：作爲核心的‘苦寒’，作爲催化的‘辛辣’，以及作爲溶劑的‘死水’。”
“‘苦寒’，是這種陶瓷的粉末。‘死水’，是普通的水。這兩樣，我們已經有了。”
“現在，我們還缺最後一樣東西。”
林河頓了頓，給予了陳屠思考的餘地。
陳屠的腦子飛速轉動，他努力将那些超出他理解範圍的信息消化、重組，最終，一個關鍵的詞語從他腦海中蹦了出來。
“辛辣……那團鬼火！”
“沒錯。”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贊許的弧度，“一種能夠催發藥性的催化劑。沒有它，陶瓷粉末與水混合，就隻是一灘毫無用處的泥漿。隻有找到了它，我們才能真正複制出，甚至……制造出比藥師的‘休戰協議’更完美的，真正的解藥。”
真正的解藥！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屠的心上。
他呼吸陡然變得粗重，眼中爆發出難以遏制的貪婪與野心。
如果說，複制解藥意味着他們可以擺脫控制，那麽制造出真正的解藥，就意味着他們可以反過來，将整座九幽獄的控制權，徹底握在自己手中！
“神尊，我們該去哪裏找這種‘辛辣’之物？”
陳屠迫不及待地問道。
“這便是你的第一個任務。”
林河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洞悉一切的平淡，“九幽獄雖是囚籠，卻自成一個世界。這裏有它獨特的生态，有外界沒有的植物，有囚犯之間秘密交易的各種奇珍。我要你，動用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渠道，去找出所有符合‘辛辣’特性的東西。”
“無論是某種植物的根莖，還是某種礦石的粉末，亦或是某種怪蟲的毒液。隻要它有辛辣之味，有灼燒之感，全部給我找來。”
這個任務，具體而又模糊，充滿了挑戰。
陳屠非但沒有感到爲難，反而精神大振。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與重用，一股建功立業的豪情自胸中升騰。
“屬下遵命！”
他重重地應道，聲音铿锵有力。
林河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那個不省人事的趙四身上。
他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隻是淡淡地說道：“把他弄醒。”
陳屠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在那灘爛泥上踢了一腳。
“呃啊！”
趙四一聲慘叫，從昏迷中驚醒，茫然地看着四周，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鐵欄後的林河時，瞬間又吓得魂飛魄散，手腳并用地向後爬去。
“廢物。”
林河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趙四的身體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不過，廢物也有廢物的用處。”
林河話鋒一轉，“從今天起，你的任務隻有一個。我要你那雙眼睛，不再隻盯着某一個人，而是要盯着整座第二層，甚至……想辦法看到更高的地方。”
“我要知道，獄卒們除了清心珠，還有沒有其他特殊的配給。我要知道，那些常年不見天日的重犯區，流傳着什麽樣的傳說。我還要知道，這座監獄裏，除了巧手李，還藏着哪些身懷絕技的‘奇人’。”
“我要你，爲我織一張網。一張能将九幽獄所有秘密，都一網打盡的情報網。”
趙四呆住了。
他那顆小小的、隻求苟活的腦袋，根本無法想象如此宏大的圖景。
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話。
織網。
這是他的老本行。
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激動與惶恐，瞬間取代了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跪好，将頭磕得砰砰作響：“小……小的明白！小的就算把眼珠子看瞎，也一定爲神尊把這張網織起來！”
“很好。”
林河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們要記住，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爲自己而活的囚犯。你們是我伸向這座監獄的眼睛、耳朵和手。你們看到的，聽到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将成爲我們未來帝國的一磚一瓦。”
他緩緩站起身，在狹小的囚室中踱步。
那道身影在搖曳的燈火下，投射出巨大而又神秘的影子，仿佛一尊正在俯瞰棋局的魔神。
“去吧。”
“在我找到真正的‘辛辣’之物前，不要暴露任何事。繼續扮演你們之前的角色。”
“屬下……遵命！”
陳屠與趙四重重叩首，随後帶着滿腔的驚濤駭浪與狂熱的執行欲，悄然退入甬道的黑暗之中。
囚室，重歸甯靜。
林河緩緩靠回冰冷的石牆，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阻隔，仿佛落在了九幽獄的更深處。
劉三那枚骰子，是第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而陳屠與趙四，則是這顆石子激起的、即将擴散至整座囚籠的第一圈漣漪。
他将那枚自己用碎屑、青苔和馍塊和成的、污穢不堪的泥丸，放在了鼻尖。
瘋血能聞到它的味道。
那自己呢？
林河閉上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一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息之中。
他那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深處，那個被他命名爲“福報系統”的古怪存在，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未知的鑰匙，輕輕觸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