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幽深，宛如巨獸的食道，将陳屠與趙四的身影吞沒。
燈火被遠遠抛在身後，濃稠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唯一能指引方向的，是他們胸腔中那顆被徹底點燃的心髒。
陳屠的腳步沉穩如山。
他雙手捧着那隻粗糙的石臼，那分量遠不止青石之重，更承載着一份生殺予奪的權柄。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臼中那團黑色的藥膏，正散發着一股奇異的、混雜着毀滅與新生的氣息，那氣息透過石壁，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掌心，溫暖着他那顆剛剛從地獄歸來的靈魂。
他不再是過去那個隻懂用拳頭與疤痕來昭示暴力的血牙。
神尊的淬煉，賦予了他新生，更在他眼中點燃了另一種火焰那是思考，是謀劃，是将一份虛無缥缈的意志，化爲鐵血秩序的野心。
那第一份名單，九個名字，已然在他腦海中逐一浮現，清晰得如同刀刻斧鑿。
與他并肩而行的趙四，則像一隻受驚的夜枭，将自己瘦小的身軀盡可能地縮在黑暗裏。
他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瘋狂敲擊的破鼓，腦子裏反覆回蕩着神尊那三道清晰的指令。
恐懼如附骨之疽，讓他手腳冰涼，但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委以重任的亢奮，又像一撮火苗，在他那卑微的靈魂深處悄然燃起。
戰錘與繡花針。
在一個岔路口，兩人默契地停下了腳步。
沒有任何言語交流，陳屠隻是朝着第二層囚犯聚居區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點頭。
而趙四則指了指另一條通往監獄更深處、更爲偏僻的甬道。
他們的目标不同，但那份燃燒在眼底的狂熱，卻如出一轍。
下一刻，兩人分道揚镳，各自化爲一道鬼影，決絕地融入了無邊的黑暗。
趙四的行動，像一滴污水融入了墨池，悄無聲息。
他憑藉着多年來練就的、如同老鼠般趨利避害的本能，避開了所有可能與人遭遇的路線。
他穿行於惡臭的排水溝邊緣，攀附着濕滑的岩壁，将自己的呼吸與心跳都壓制到最低。
他很快就摸到了獄卒們口中的“藥園”附近。
那是一處被高牆獨立圈起來的區域，與囚犯們的活動範圍有着明确的物理隔絕。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黑鐵窄門，門口竟有兩名獄卒全天候持刀站崗，這在人力資源極其緊張的九幽獄中，堪稱絕無僅有的奢侈待遇。
趙四将自己死死貼在一處岩石縫隙的陰影裏，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看見，即便是換防的獄卒，交接程序也異常繁瑣。
雙方不僅要核對腰牌，還要背誦一段複雜的口令，整個過程肅穆得彷佛在守衛一座軍火庫。
戒備森嚴到了這種地步！
趙四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想混進去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他沒有氣餒，神尊的命令是查清，而不是潛入。
他像一塊真正的石頭，耐心地潛伏着，等待着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兩個提着空水桶的雜役囚犯，在一名獄卒的押送下，朝着藥園走來。
趙四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看見，獄卒打開了鐵門的一道小小的閘口，讓那兩個雜役将水桶遞了進去，由裏面的人接過。
自始至終，鐵門都未曾完全開啓，連雜役都不得入内。
就在閘口開合的一瞬間，一股極其奇特的、混雜着泥土腥氣與草木清香的味道，從門縫中飄散出來。
那味道并不濃郁，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僅僅是聞到一絲，就讓趙四感覺自己那因長期處於陰濕環境而有些滞澀的呼吸，都爲之一暢。
龍須草！
一定是它！
趙四死死記住了這股味道，同時，他也将那兩名雜役囚犯的面孔，以及押送他們的那名獄卒的樣貌，牢牢烙印在了腦海裏。
這是第一根蛛絲。
……
與此同時，九幽獄第二層的“放風區”，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醞釀。
陳屠捧着石臼，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出現在了這片由絕望與麻木構成的領地。
他甫一現身，所有嘈雜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數十道目光，或敬畏，或怨毒，或驚疑不定，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更準确地說，是聚焦在他手中那隻古怪的石臼上。
所有人都知道，血牙陳屠，剛才被那位神秘的“神尊”召見了。
他活着回來了。
不僅活着，他身上那股因腐骨散發作而産生的、揮之不去的死氣，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飽滿而又凝練的生命力。
他痊癒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囚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陳屠！你……”
一個與陳屠素來不合的幫派頭目忍不住開口，眼中滿是貪婪與嫉妒。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陳屠那雙冰冷的眸子便掃了過來。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那名頭目剩下半截話死死卡在了喉嚨裏，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從那眼神中讀懂了一切眼前的陳屠，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可以與他分庭抗禮的對手，而是一個他隻能仰望的、截然不同的存在。
陳屠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徑直走到放風區中央一塊相對乾淨的石台上，将石臼重重放下。
砰！
悶響聲，如同法官的驚堂木，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九幽獄的規矩，是強者生，弱者死。”
陳屠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但從今天起，規矩，改了。”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将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神尊有好生之德，不忍見我等皆爲枯骨。特賜下解藥‘歸墟’，活命之機，就在眼前。”
“但，恩典，隻賜予有用之人。”
話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出那份注定要颠覆整個九幽獄權力格局的名單。
“‘鬼手’張三！”
人群中，一個以開鎖技術聞名的瘦小盜賊渾身一震，滿臉的難以置信。
“‘鐵嘴’王五！”
角落裏，一個号稱知道監獄所有秘聞的消息販子，驚愕地張大了嘴。
“‘石匠’李四！”
“‘毒醫’孫九！”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
沒有一個是陳屠過去的心腹，沒有一個是孔武有力的打手。
他們或是身懷一技之長的工匠，或是精於算計的騙子，或是消息靈通的地頭蛇。
這份名單，徹底打碎了所有人對陳屠的固有認知。
被念到名字的人，從最初的震驚，到狂喜，再到忐忑不安，紛紛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聚集在石台之下。
而那些沒被念到名字的，尤其是過去依附於陳屠的那些打手們，臉上則寫滿了被抛棄的憤怒與恐慌。
“血牙大人！我呢？我對您忠心耿耿啊！”
“陳屠！你他媽的什麽意思？”
質疑聲與怒吼聲此起彼伏。
陳屠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隻是冷冷地看着那些鼓噪的舊部，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神尊的麾下，不養廢物。”
說罷，他不再理會衆人，對着台下那九個神情各異的“幸運兒”，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跟我來。”
“領藥，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