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一頭沉默的巨獸，将九幽獄第二層的廢棄刑訊室整個吞入腹中。
這裏曾是哀嚎與絕望的交響地，如今卻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角落裏一盞即将燃盡的油燈，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十道搖曳不定的人影。
燈芯在油中掙紮，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每一次炸響，都像一記重錘敲在衆人緊繃的神經上。
陳屠如同一尊鐵塔，背對着昏黃的光源，巨大的陰影将他面前的九名囚犯完全籠罩。
他的手中，依舊捧着那隻粗糙的石臼，臼中那團深不見底的黑色膏狀物，正散發着一股混雜了草木辛辣與泥土腐朽的奇特氣息。
這九個人，正是他按照神尊的意志，從第二層數百名囚犯中親手挑選出的“幸存者”。
他們是鬼手張三，是鐵嘴王五，是石匠李四……
他們每一個人，都擁有一項在這座監獄的生态鏈中足以換取生存資源的獨特技藝。
他們狡猾、多疑，習慣于在刀尖上權衡利弊，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抱持着最深刻的警惕。
此刻，這九雙在黑暗中浸泡已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陳屠，更準确地說，是盯着他手中的石臼。
他們的眼神裏，有被點燃的希望，有無法抑制的貪婪，但更多的，是一種淬煉于無數次背叛與死亡之後的審慎與懷疑。
“血牙大人，您把我們兄弟幾個叫到這鬼地方，究竟是想做什麽？”
終于，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說話的是鐵嘴王五，一個身材幹瘦、眼珠亂轉的中年人。
他曾是青石城裏最出名的訟棍，憑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入獄後則成了第二層消息最靈通的掮客。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的恭敬，但話語裏的試探，卻像淬了毒的針。
陳屠緩緩擡起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駭人。
他沒有回答王五的問題，而是将石臼重重地頓在面前一張滿是刻痕的石桌上。
砰！
沉悶的聲響，讓所有人的心髒都随之漏跳了一拍。
“這是‘歸墟’。”
陳屠的嗓音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佛在宣告一條律法，“神尊所賜，腐骨散的解藥。”
解藥！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天雷，在九人心中轟然炸響！
他們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呼吸爲之停滞。
緊接着，一股無法遏制的狂喜，混合着濃烈的難以置信，從他們僵硬的表情下噴薄而出。
腐骨散的折磨，是懸在九幽獄每一個囚犯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足以将最堅硬的漢子變成搖尾乞憐的野狗。
他們做夢都想擺脫這份煎熬，可當解藥真的出現在眼前時，第一反應卻不是感恩，而是恐懼。
“解藥？”
鬼手張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他那雙能打開世間大多數鎖具的巧手，此刻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血牙大人，您……您是說，這東西能解腐骨散？”
“我，就是證明。”
陳屠言簡意赅。
他緩緩挺直了腰背，一股凝練而又飽滿的氣息，從他那魁梧的身軀中沛然散發。
那絕不是一個被腐骨散折磨的病人該有的狀态，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充滿力量的嶄新姿态。
衆人不是瞎子，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屠身上發生的劇變。
那種盤踞在他眉宇間的死氣與暴戾，已然被一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靜所取代。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然而，鐵嘴王五眼中的懷疑，卻并未因此消散。
他深知九幽獄的生存法則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能救命的解藥。
“敢問血牙大人，”他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組織着措辭，“神尊……爲何要将如此珍貴的恩典，賜予我等？我等一無戰力，二無背景，恐怕……恐怕擔不起這份厚賜。”
這番話說得極爲巧妙，既表達了感激，又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其餘八人也紛紛回過神來，貪婪的火焰被理智的冰水迅速澆熄。
他們齊刷刷地望向陳屠，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們需要知道，這份聖餐的背後，究竟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陳屠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神尊的麾下，不養廢物。”
他重複了那句在放風區說過的話，但這一次，他補充了後半句，“更不養無用的聰明人。”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王五的内心。
“你們能站在這裏，不是因爲你們有多忠誠，而是因爲你們還有用。鬼手張三的巧手，鐵嘴王五的舌頭，石匠李四的技藝……這些，才是你們換取活命的資本。”
“至于代價，”陳屠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那隻冰冷的石臼，“很簡單。”
“吃了它，從今往後，你們的命、你們的技藝、你們的忠誠，都将歸于神尊。你們将成爲新秩序的第一批基石，去執行神尊的意志，去完成我交代的任務。”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鐵血之意。
“或者，現在就滾出去，回到你們那肮髒的角落裏，繼續像蛆蟲一樣，等待着下一次腐骨散發作，直到你們的骨頭爛成一灘黑水。”
赤裸裸的威脅，不帶任何一絲一毫的僞飾。
選擇被清晰地擺在了面前：要麽獻上一切，換取一個充滿未知的未來；要麽拒絕，然後回到那個早已注定的、絕望的結局。
刑訊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九個人的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有掙紮，有恐懼，有對自由的最後眷戀，也有對新生的無限渴望。
他們都是聰明人，他們聽懂了陳屠話裏的潛台詞這解藥，本身就是一道新的枷鎖。
服下它，就意味着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徹底交到了那位神秘的“神尊”手中。
許久，鬼手張三第一個擡起了頭。
他那張常年不見天日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慘淡而又決絕的笑容。
“我爛命一條，爛在這九幽獄裏，跟爛在神尊手裏，又有什麽區别？”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至少，後者能讓我活得像個人。”
話音未落，他已然邁開腳步，在衆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第一個走到了石桌之前。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那雙布滿污垢卻異常靈活的手，從石臼中挖出了一塊黑色的藥膏，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猛地塞進了自己的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