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之内，最後一絲燈火的餘溫也已散盡，濃稠的黑暗如同實體，無聲地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林河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得駭人的眸子裏，不見絲毫疲憊，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宛如風暴過後沉寂下來的海面。
精神力過度消耗帶來的眩暈感早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它如同醇厚的美酒，在他那因精神力透支而略顯蒼白的意識深處緩緩流淌，滋養着那顆被複仇烈焰炙烤得堅硬如鐵的心髒。
棋子，已然落下。
陳屠是他的戰錘，負責以雷霆之勢，砸碎舊有的、脆弱的權力平衡。
而那九名各懷技藝的囚犯，則是他埋下的第一批根須，他們的任務是深入這座監獄的肌理，去感知、去滲透、去丈量這片黑暗的疆土。
至于“歸墟”，那份被衆人視若神迹的解藥，不過是他精心打造的一條條無形枷鎖。
它賜予生，也掌控死。
每隔七日，那冰火失衡的痛苦，都将成爲一次忠誠的篩選，一次神權的宣告。
它會像最深刻的烙印，将恐懼與敬畏一同刻進那些人的靈魂最深處。
經由地獄烈火淬煉出的忠誠，遠比任何威逼利誘都來得更加牢固。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并不急。
複仇是一場需要極緻耐心的狩獵，而他，有足夠的時間去編織一張完美的天羅地網。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輕微的、如同老鼠在牆角挪動的聲音，從囚室鐵欄外響起。
那聲音在死寂的甬道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小心翼翼到了極點，彷佛生怕驚擾了沉睡中的魔神。
“神尊……”
是趙四。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邀功般的興奮與無法掩飾的顫栗。
林河并未起身，甚至沒有調整姿勢，隻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說。”
“小人……小人查到了！”
趙四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些許，他将身體死死貼在冰冷的鐵欄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禀報着，“那‘藥園’的防衛，是整個九幽獄最森嚴的地方！黑鐵大門，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兩名獄卒持刀看守，交接換防都要背誦口令，比看守府庫還嚴！”
這在林河的預料之中。
“小人潛伏了足足兩個時辰，隻見到兩個負責挑水的雜役，在一名獄卒的押送下，将水桶從門上的小閘口遞進去。他們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
趙四的聲音裏透着後怕，“就在閘口打開的一瞬間，小人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很特别，有點像青草，又帶着一股泥土的腥氣，聞着……聞着很提神！”
龍須草。
林河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兩個雜役，還有押送的獄卒，你可記下了？”
“記下了！化成灰小人都認得！”
趙四立刻回答，語氣斬釘截鐵，“那兩個雜役，一個叫‘悶葫蘆’，一個叫‘瘦猴’，都是第二層最底層的囚犯，平日裏負責清理監牢的污穢。押送他們的獄卒，外号‘馬三’，是個出了名的貪财鬼。”
悶葫蘆，瘦猴，馬三。
三個名字，在林河的腦海中瞬間構建起一幅清晰的人物關系圖。
“很好。”
林河的聲音裏，終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
這聲簡單的肯定，卻讓鐵欄外的趙四激動得渾身一顫，彷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賞。
“你做得不錯。”
林河的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精心計算過的棋子，落在趙四的心上，“現在，我給你第二個任務。”
趙四屏住了呼吸，将耳朵貼得更近了。
“想辦法，接觸那個‘瘦猴’。”
“啊？”
趙四愣住了，接觸一個最底層的雜役？
這與那驚天動地的藥園相比，未免也太……
“不要讓他知道你的目的，更不要讓他知道你背後是我。”
林河的聲音陡然轉冷，打斷了趙四的胡思亂想，“我要你，用一種最自然的方式，讓他欠你一個人情。一個讓他覺得不大不小，既還得起，又必須盡快還的人情。”
趙四的大腦飛速運轉，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比直接去打探消息要難上百倍！
其中的分寸拿捏，簡直比在刀尖上跳舞還要兇險。
“神尊……這……”
“辦好了，下一份‘歸墟’，有你的。”
林河的聲音平淡地宣告了獎賞，也宣告了這道命令不容置喙的本質。
趙四心中的猶豫與畏懼，瞬間被求生的渴望與對力量的貪婪徹底吞噬。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眼中迸發出賭徒般的狂熱。
“小人……遵命！就算是把這條命搭進去，也一定辦得妥妥當帖！”
他壓低聲音立下軍令狀，而後，身影便如同一滴融入黑暗的污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甬道的盡頭。
囚室，再度恢複了死寂。
林河緩緩靠回牆壁，那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找到了第一個需要刺破的節點。
與此同時，九幽獄第二層的放風區，氣氛正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曾經追随陳屠的那些打手們，此刻正像一群被狼王遺棄的野狗，聚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眼中充滿了迷茫、憤怒與不安。
他們看着那些平日裏被他們瞧不起的“手藝人”，如今卻一個個昂首挺胸，在放風區内穿梭來去，低聲交談着什麽，自成一個他們無法融入的圈子。
“媽的！陳屠那狗娘養的，究竟是什麽意思！”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外号“瘋狗”王，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爲他挨了多少刀，現在倒好，把咱們當破鞋一樣扔了！”
“就是！那幾個瘦得跟雞崽子一樣的家夥，憑什麽得到‘恩典’？”
“我看那解藥八成是假的！是那姓林的妖人耍的把戲！”
抱怨與咒罵聲此起彼伏，卻都刻意壓低了音量。
他們敢罵陳屠，卻不敢對那位神秘的“神尊”有半分不敬。
就在這時，鐵嘴王五正從他們不遠處經過。
他不再是過去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而是挺直了腰闆，眼中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精光。
“瘋狗”王心頭的邪火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起身，攔在了王五面前。
“王五！你他媽給老子站住！”
他獰笑着，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向王五的衣襟，“聽說你現在是陳屠身邊的紅人了？來，跟哥哥說說，那‘歸墟’是什麽滋味？”
周圍的囚犯們立刻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準備看一場好戲。
然而，王五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
他隻是平靜地看着“瘋狗”王，淡淡地說道：“瘋狗，我勸你把手拿開。時代變了。”
“操！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在這九幽獄，拳頭才是永遠不變的時代！”
“瘋狗”王怒吼一聲，砂鍋大的拳頭裹挾着惡風，便要朝王五的臉上砸去！
可他的拳頭，卻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不知何時出現，悄無聲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陳屠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立在王五的身後。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靜靜地看着“瘋狗”王。
“瘋狗”王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無法讓自己的手腕再前進分毫。
那股從陳屠手上傳來的、沉凝如淵的力量，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窒息。
他眼中的瘋狂與暴戾，在陳屠那死寂的注視下，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火焰，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大……大人……”
“滾。”
陳屠緩緩松開手，隻吐出了一個字。
“瘋狗”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角落，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一場即将爆發的沖突，就此消弭于無形。
整個放風區，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了，九幽獄的天，是真的變了。
陳屠沒有再理會任何人，他走到鐵嘴王五身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神尊交代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王五躬下身，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低聲回道：“大人放心，蛛絲，已經開始織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