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九幽獄中并非簡單的光線褪去,而是一種有質地的存在。
它黏稠,冰冷,帶着陳腐鐵鏽與絕望的混合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囚犯的靈魂之上。
趙四便是這片黑暗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他将自己瘦小的身軀縮在一處排水溝的陰影裏,與周圍的污穢和潮濕融爲一體。
他的呼吸輕微到幾乎不存在,唯有一雙在黑暗中閃爍着精光的眼睛,死死鎖定着不遠處的目标那個同樣瘦弱,正因爲一塊黑面包而與人争執的囚犯,“瘦猴”。
神尊的指令,如同一根燒紅的鐵刺,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
接觸瘦猴,讓他欠下一個人情。
一個不大不小,既還得起,又必須盡快還的人情。
這是一場在刀尖上進行的、關于人心的精妙手術。
趙四深知,任何一絲一毫的刻意,都可能引發對方的警惕,進而導緻整個計劃的崩盤。
他必須等待,等待一個由命運本身創造出的、天衣無縫的時機。
與瘦猴争執的,是一個比他高壯半頭的囚犯,外号“闆牙”。
闆牙是這片區域有名的惡霸,以欺淩弱小爲樂。
此刻,他一隻手抓着瘦猴的衣襟,另一隻手則将那塊幹硬的黑面包舉在空中,臉上挂着戲谑的獰笑。
“怎麽,不服氣?”
闆牙的聲音粗野而蠻橫,“這塊面包,老子看上了。你有意見?”
瘦猴的臉漲得通紅,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卻依舊死死地攥着面包的另一端,那是他未來兩天的口糧。
他的嘴唇翕動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裏,反抗往往意味着更殘酷的毆打。
周圍的囚犯們冷漠地看着這一幕,眼神麻木,如同在觀看一場上演了無數次的、毫無新意的戲劇。
趙四的瞳孔微微一縮。
時機,來了。
他沒有像英雄般沖出去,那隻會讓他和瘦猴一起挨揍。
他選擇了一種更符合他身份的方式。
他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佝偻着背,臉上堆砌起最卑微、最谄媚的笑容,快步湊到闆牙身邊。
“闆牙哥,闆牙哥,您消消氣。”
他的聲音尖細,帶着一絲讨好,“爲這麽個玩意兒,髒了您的手,不值當,不值當啊。”
闆牙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滿是不屑。
“趙四?你這隻臭老鼠,也敢來管老子的閑事?”
“不敢,不敢!”
趙四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折成九十度。
他湊到闆牙耳邊,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見的、神秘兮兮的音量說道:“闆牙哥,您前兩天是不是丢了一小袋鹽?就是您從廚役老王那兒好不容易弄來的那袋。”
闆牙的臉色猛然一變。
那袋鹽是他用半個月的辛苦才換來的珍貴物資,是他在這淡出鳥來的監獄裏唯一的味覺慰藉。
兩天前不翼而飛,他幾乎把自己的鋪位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找不到。
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趙四怎麽會知道?
“是你偷的?”
闆牙的聲音瞬間陰沉下來,抓住瘦猴的手也不自覺地松開了幾分。
“哎喲,我的好哥哥,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趙四連忙擺手,臉上卻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我隻是……不小心看見了。那天夜裏,我瞧見‘花臂劉’那小子,鬼鬼祟祟地從您鋪位那邊溜了過去。他走路的姿勢,揣着東西呢。”
花臂劉,是另一個區域的狠角色,與闆牙素來不合。
一瞬間,闆牙的腦海中電光石火。
他想起了前天與花臂劉的一次口角,想起了對方當時那挑釁的眼神。
所有的線索,在趙四這句話的牽引下,瞬間串聯成了一個清晰的邏輯鏈。
他的怒火,立刻找到了一個全新的、更合理的宣洩口。
“媽的!原來是那個雜種!”
闆牙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再也顧不上面前的瘦猴和那塊破面包。
他一把推開趙四,眼中燃燒着怒焰,徑直朝着花臂劉的地盤大步流星地走去。
一場新的風暴,顯然即将在另一個角落醞釀。
危機,就此化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周圍的看客都沒能完全反應過來。
瘦猴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着那塊失而複得的黑面包,驚魂未定地看着闆牙遠去的背影,又茫然地望向身邊的趙四。
趙四對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卑微,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拍了拍瘦猴的肩膀,便轉身準備重新融入黑暗。
“等等!”
瘦猴終于反應過來,連忙叫住了他。
“謝……謝謝你,趙哥。”
他的聲音幹澀,卻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在九幽獄這種地方,一塊面包,有時就等同于一條命。
“舉手之勞罷了。”
趙四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越是表現得輕描淡寫,瘦猴心中的感激就越是沉重。
他知道,趙四剛才那幾句話,是冒着得罪闆牙的巨大風險。
這份人情,欠下了。
“趙哥,我……我沒什麽能報答你的。”
瘦猴的臉窘迫得通紅,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面包,猶豫再三,還是沒舍得遞出去。
他想了想,才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壓低聲音說道:“趙哥,你是個好人。我……我提醒你一句。”
趙四心中一動,表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哦?”
“以後離藥園那邊遠一點。”
瘦猴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那地方邪性得很。特别是每個月月底,他們……他們會在裏面燒東西。”
“燒東西?”
趙四故作好奇地問,“燒些沒用的雜草嗎?”
“不,不是。”
瘦猴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他湊得更近了,聲音幾乎細不可聞,“他們燒的,是品相最好的龍須草。一燒就是一大捆。那味道,香得……香得讓人害怕。”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仿佛隻是說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對着趙死死地鞠了一躬,然後便抱着自己的面包,迅速消失在了人群裏。
趙四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他的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燒掉品相最好的龍須草?
爲什麽?
這完全不合邏輯!
在這座物資匮乏到極點的監獄裏,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會被利用到極緻。
獄卒們用龍須草來壓制腐骨散的毒性,這本身就是一種續命的手段。
他們怎麽會舍得将最好的藥材付之一炬?
一個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謎團,如同深淵般,在他面前緩緩張開了它的巨口。
這張由神尊親手編織的大網,在捕獲了第一隻獵物的同時,也觸碰到了一根意想不到的、淬着劇毒的蛛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