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甬道裏，趙四的身影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鬼魅，悄然無聲地滑行。
他将自己整個人都縮進了陰影的褶皺中，每一步都踩得輕若狸貓，唯恐驚擾了這片凝固如死水的寂靜。
然而，他那顆在胸腔中狂跳的心髒，卻像一面被瘋狂擂動的戰鼓，每一次搏動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燒掉品相最好的龍須草。
瘦猴那句帶着恐懼的低語，此刻已化作一道猙獰的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每一個字都淬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劇毒。
這不合常理。
這根本就是瘋了！
在九幽獄這座連老鼠都瘦得隻剩骨架的絕地，任何一點有價值的物資，都會被榨幹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獄卒們視龍須草爲續命的根本，是他們對抗腐骨散侵蝕的唯一屏障，其珍貴程度不亞于黃金。
可他們，竟然在焚燒它，焚燒其中最精華的部分。
這行爲背後所隐藏的邏輯，超出了趙四三十年來在市井底層摸爬滾打所積累的全部認知。
那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屬于更高層面的瘋狂與詭秘。
他感覺自己仿佛一個無意中闖入蟻穴的人，本以爲隻是在觀察一群螞蟻的搬家，卻猛然發現，這些螞蟻正在用同伴的屍體，搭建一座通往深淵的祭壇。
那股源于未知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的心髒，讓他渾身冰冷。
穿過漫長而壓抑的甬道，他終于回到了那間熟悉的囚室之外。
鐵欄之後，那道身影依舊靠牆而坐，與無邊的黑暗融爲一體，彷佛亘古以來便存在于那裏，是這片死寂的源頭，亦是其主宰。
趙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将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鐵欄上。
“神尊……”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變得有些幹澀沙啞，“小人……回來了。”
“說。”
林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帶絲毫情緒的波瀾。
這平靜本身，就如同一劑鎮定劑，讓趙四那顆狂跳的心髒，稍稍安穩了些許。
趙四不敢有任何隐瞞，将自己如何設計闆牙、如何順勢接觸瘦猴、以及最後從瘦猴口中得到那個驚人情報的全過程，一五一十、事無巨細地全部禀報了一遍。
他描述得極爲詳盡，甚至連瘦猴當時的表情、說話的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知道，在神尊面前，任何自作聰明的省略或加工，都是取死之道。
當他說完“他們燒的，是品相最好的龍須草”這句話時，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神尊的雷霆震怒或是驚疑。
然而，囚室之内，卻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并非空無一物，而是充滿了某種正在高速運轉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趙四甚至能感覺到，那片黑暗的濃度似乎都在增加，空氣變得粘稠，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許久，林河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冰冷的質感。
“每個月月底……燒一次？”
“是，瘦猴是這麽說的。”
趙四連忙回答。
“很好。”
林河吐出了兩個字。
趙四愣住了。
很好？
這算什麽回答？
在這件足以颠覆所有人常識的詭異事件面前，神尊的反應竟然隻是“很好”？
他無法理解。
而囚室之内的林河，那雙在黑暗中亮如寒星的眸子，正閃爍着一種名爲“洞悉”的銳利光芒。
焚燒最好的龍須草。
這在旁人看來是暴殄天物的瘋狂之舉，但在他眼中，卻如同一道劃破重重迷霧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某個被隐藏在最深處的真相。
九幽獄，從來就不是一座簡單的監獄。
它存在的目的，遠比關押囚犯和壓榨勞力要複雜得多。
李威費盡心機将自己弄進來，瘋血被囚禁于此，這一切都說明，這裏是某個巨大棋局的關鍵節點。
而龍須草，以及由它制成的腐骨散，便是維持這座監獄特殊“生态”的核心。
現在，這個核心出現了不合邏輯的損耗。
爲什麽？
林河的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超級計算機，開始瘋狂推演。
浪費，本身就是一種信息的傳遞。
當一種行爲的成本遠超其表面收益時，其背後必然隐藏着一個更爲巨大的、不爲人知的真實目的。
焚燒……
煙氣……
氣味……
林河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到了一個被自己忽略的細節。
趙四在描述藥園時曾提到，僅僅是站在門外，聞到一絲從門縫中飄出的味道，就讓他感覺呼吸爲之一暢。
那隻是普通的龍須草。
如果焚燒的是品相最好的龍須草，其産生的煙氣，又會具備何等驚人的效力？
這煙氣，是用來做什麽的？
喂養某種東西？
進行一場隐秘的祭祀？
還是……
淨化？
或者說，壓制？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轟然成型。
或許，這座九幽獄的真正作用，不是“關押”，而是“鎮壓”。
它像一個巨大的、用無數囚犯的性命作爲燃料的丹爐，日夜不停地運轉着，其目的，是爲了鎮壓某個更加恐怖、更加危險的存在。
而焚燒龍須草産生的特異煙氣，就是維持這座“封印”穩定運轉的關鍵一環！
這個猜測，如同一把鑰匙，瞬間解開了所有的謎團。
它解釋了爲何這裏戒備森嚴，爲何獄卒們對龍須草如此依賴卻又舍得焚燒，更解釋了爲何李威這種級别的人物，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深入此地。
他要找的，恐怕不是什麽“大悲寺遺物”，而是這封印之下的東西！
林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那因真相而激蕩的波瀾，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力強行撫平。
他知道，自己無意中觸碰到的，是這座監獄最核心、最緻命的秘密。
“趙四。”
他開口，聲音沉穩。
“小人在！”
“你的任務變了。”
林河的語氣不容置疑，“從現在起，忘掉瘦猴，忘掉藥園。我要你動用你所有的能力，去查一件事情。”
“請神尊吩咐！”
“我要知道，九幽獄第二層，乃至第一層，所有通風口、排水溝、甚至是牆壁縫隙的最終流向。”
林河的聲音冰冷而又精準，“我要一張完整的、地下的氣流圖。我要知道，藥園那邊燒掉的煙，最終會飄向哪裏。”
趙四渾身一震。
他雖然不明白這道命令的深意，但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巨大分量。
這不再是簡單的打探消息，而是要繪制出整座監獄的“呼吸系統”！
“這件事，你一個人辦不到。”
林河繼續說道，“去找陳屠，讓他派石匠李四和所有懂土木工程的人配合你。記住，這件事的優先級，最高。我隻給你們五天時間。”
“是！”
趙四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被委以重任的顫栗與興奮，“小人……遵命！”
說完，他便再次隐入黑暗，如同一道接到指令的影子，奔赴新的戰場。
囚室中，林河緩緩站起身。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與層層的地底，望向了那未知的、被鎮壓的深淵。
棋局，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他不再是被動應棋的棋子，而是已經将手，伸向了棋盤的邊緣。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掀翻這張棋盤，更要将那些自以爲是的執棋者，統統拖入自己創造的、更深的地獄。
他走到鐵欄前，對着外面那片虛無的黑暗，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陳屠。”
片刻之後，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囚室之外，單膝跪地。
“屬下在。”
“讓鐵嘴王五，去散播一個故事。”
林河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裏，如同魔鬼的低語。
“一個關于九幽獄深處，沉睡着一頭需要靠‘焚香’來安撫的惡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