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九幽獄中一種奢侈的錯覺。
沒有日出,沒有晨光,隻有穹頂之上那些不知疲倦的月光石,在固定的時辰裏,緩緩将光芒的強度調高一分。
那光線冰冷、慘白,不帶絲毫暖意,如同亡者眼中的餘光,僅僅是将濃稠的黑暗稀釋成了可以視物的灰白。
死寂,依舊是這片絕地永恒的主題。
然而,今天的死寂之中,卻多了一絲肉眼無法察覺的躁動。
它潛藏在每一個囚犯輾轉反側的呼吸裏,蟄伏于每一個獄卒故作鎮定的眼底。
那個關于地底惡鬼的故事,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然從一個荒誕不經的傳說,蛻變成了一頭盤踞在所有人内心深處的、擇人而噬的猛獸。
“長腿”張三是第一個從鋪位上爬起來的人。
他生得瘦弱,膽小如鼠,唯一的生存技能便是在夾縫中嗅探到最安全的角落。
趕在所有人之前去放風區最偏僻的角落,或許能找到昨夜巡邏獄卒無意間掉落的半塊餅幹,或者是一根尚能點燃的煙屁股。
在這座活地獄裏,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發現,都足以構成生存下去的理由。
他蜷縮着身子,像一隻灰色的老鼠,貼着冰冷的牆根,在錯綜複雜的甬道中無聲穿行。
晨間的寒氣刺入骨髓,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今天的監牢比往日更加陰森,空氣中似乎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舊血腥與泥土混合的怪味。
一定是自己餓昏頭了。
張三自嘲地想,加快了腳步。
他的目标是三号排水溝。
那裏是整個監牢最污穢、最惡臭的地方,平日裏除了實在内急難耐的家夥,幾乎無人踏足,也正因如此,才最有可能藏着被人遺忘的“寶藏”。
越是靠近,那股怪異的味道就越是濃烈。
它不再是單純的腥氣,反而多了一絲……
香甜?
那是一種令人作嘔的、仿佛腐肉之上開出了妖異花朵的甜膩。
張三的心中警鈴大作,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了。
一種源自動物本能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望向排水溝的入口。
然後,他看見了。
張三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間被凍結,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根根倒豎!
那裏躺着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爲人了。
那是一具被抽幹了所有生命精華的、詭異的“人殼”。
瘋狗王那張平日裏寫滿兇悍與橫肉的臉,此刻隻剩下一層幹枯的、蠟黃色的皮膚緊緊包裹着顱骨,雙眼深陷成兩個黑洞,嘴巴以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大張着,仿佛在臨死前發出了世間最凄厲的無聲呐喊。
他的身體蜷縮着,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整個人幹癟得如同被烈日暴曬了數月的風幹臘肉。
最恐怖的是,他的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
地面上,也沒有一滴血迹。
他就那樣靜靜地趴在排水溝的入口處,整個上半身都探了進去,姿勢詭異得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正試圖将自己獻祭給地底深處的某個未知存在。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張三的大腦一片空白,那個盤踞在他心中一夜的恐怖傳說,此刻化作了猙獰的實體,與眼前這具無法用常理理解的屍體,轟然重合!
惡鬼!
是地底的惡鬼爬出來了!
它吸幹了瘋狗王的血!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仿佛要撕裂自己喉嚨的尖叫,猛然劃破了九幽獄黎明時分的死寂!
那聲音裏蘊含的巨大恐懼,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怎麽回事?”
“誰在鬼叫?”
無數囚犯被這聲尖叫驚醒,咒罵聲與詢問聲此起彼伏。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人影從各個甬道口湧出,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朝着三号排水溝彙集而來。
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咒罵與騷動,瞬間化爲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那寂靜便被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所取代。
“我的老天……”
“這是……瘋狗王?”
“他怎麽……怎麽變成這樣了?”
人群中,一個昨夜曾與人高談闊論“惡鬼食人”傳說的囚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顫抖地伸出手指,指着那具幹屍,聲音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血……他的血……全沒了!被吸幹了!跟瞎眼黃說的一模一樣!是被地下的東西……拖進去吸幹了!”
這句話,如同一顆被引爆的炸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恐慌,就此決堤!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仿佛那具幹屍是什麽會傳染的恐怖瘟疫。
他們驚恐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排水溝入口,那裏仿佛不再是污穢的排洩通道,而是連接着九幽地府的、惡鬼張開的巨口。
“惡鬼……真的有惡鬼!”
“快跑!離那兒遠點!”
混亂之中,獄卒馬三帶着一隊人馬,手持刀棍,面色不善地沖了過來。
“吵什麽吵!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他厲聲咆哮着,試圖用暴力壓下騷亂。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瘋狗王的屍體上時,那滿臉的戾氣,也瞬間凝固了。
饒是他見慣了生死,也被眼前這詭異無比的景象駭得心頭一跳。
“頭兒……這……”
旁邊一個年輕獄卒的聲音都在發顫。
馬三強作鎮定,走上前去,用刀鞘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屍體。
那屍體輕飄飄的,發出一陣如同幹柴折斷的“咔吧”聲。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沒有外傷。
沒有中毒迹象。
但全身的血液,卻真的像是被憑空蒸發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寒意,順着馬三的脊椎骨,緩緩爬了上來。
他猛然想起了昨夜值守室裏,同僚們關于囚犯謠言的對話,想起了那個被高層嚴令禁止談論的、關于“焚香祭祀”的秘密。
難道……
那些雜碎們胡亂猜測的,竟然是真相?
就在這時,人群中,鐵嘴王五那不高不低的聲音,卻如同淬毒的刀子,精準地刺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瘋狗王……我記得他昨天還在罵,說這世上哪有什麽惡鬼,都是人心作祟……”
人群,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每一個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感到自己的後頸一陣發涼。
對神明不敬者,必遭天譴。
對惡鬼不敬者……
下場,就在眼前。
馬三霍然起身,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掃視着人群,試圖找出那個煽風點火的家夥。
然而,他看到的,隻有一張張被巨大恐懼所扭曲的、慘白的面孔。
他知道,完了。
這頭由謠言與恐懼喂養而成的怪物,在吞噬了第一個祭品之後,已經徹底活了過來。
而在遙遠的、最深處的囚室之中,林河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穿透了層層石壁與混亂人潮的尖叫聲,對他而言,是這世間最悅耳的、宣告勝利的号角。
他的嘴角,在無人可見的黑暗裏,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滿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