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尖叫,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破了九幽獄黎明時分虛假的甯靜。
它不是憤怒的咆哮,亦非痛苦的呻吟,而是某種更原始、更純粹的情感宣洩。
那是當一個生物的認知被徹底颠覆,當其賴以生存的常識被眼前無法理解的恐怖撕得粉碎時,從靈魂最深處迸發出的、唯一能夠發出的聲音。
恐慌。
緊随其後的,并非預想中的騷亂,而是一段長達數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那聲尖叫抽空了周遭所有的空氣,将所有聞聲而來的人,都定格在了原地。
然後,人群如受驚的獸群般炸開。
無數囚犯從黑暗的甬道中蜂擁而出,他們帶着惺忪的睡眼與滿腔的戾氣,嘴裏咒罵着那個攪人清夢的混蛋。
可當他們的目光彙集到三号排水溝的入口處時,所有的咒罵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死死卡在了喉嚨裏。
他們看見了瘋狗王。
或者說,看見了一具披着瘋狗王那身破爛囚衣的、狀若風幹橘皮的怪物。
那具軀體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态趴伏在地,頭顱與半個身子都探入了那黑洞洞的溝渠入口,仿佛正被地底的某個東西貪婪地吮吸。
他全身的皮膚都失去了水分與光澤,蠟黃而又幹癟地緊貼在骨骼之上,形成一道道深刻的、如同枯死河床般的褶皺。
他的嘴巴張得極大,黑洞洞的口腔裏似乎還殘留着一聲無聲的、永恒的呐喊。
沒有血。
一滴都沒有。
瘋狗王就像一個被喝空了所有汁水的果實,隻剩下了一具毫無價值的、幹癟的空殼。
“他……他真的被吸幹了……”
一個囚犯的聲音顫抖着,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雞。
“跟傳說裏的一模一樣……惡鬼……是惡鬼從地底下爬出來了!”
人群中,鐵嘴王五那不合時宜的、仿佛自言自語般的低語,在此刻聽來卻如同一道來自地獄的判詞,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記得……瘋狗王昨天還在到處說,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惡鬼,都是騙人的鬼話……”
這句話,成爲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
如果說之前的故事還隻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傳說,那麽眼前這具無法用任何常理來解釋的幹屍,就是惡鬼遞上來的、血淋淋的憑證!
它用最殘酷、最直觀的方式,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的存在。
對神明不敬者,必遭天譴。
而對惡鬼不敬者,下場就在眼前!
“離那兒遠點!”
“它會爬出來的!它會把我們都吸幹!”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囚犯們瘋了一樣向後退縮,彼此推搡踩踏,隻爲遠離那個仿佛連接着九幽地府的排水溝。
曾經兇神惡煞的亡命之徒,此刻卻像一群受驚的綿羊,臉上寫滿了最原始的恐懼。
“都他媽給老子站住!”
一聲怒雷般的咆哮炸響,獄卒馬三帶着一隊人馬,揮舞着手中的鐵棍,強行從混亂的人群中劈開一條道路。
他滿臉橫肉,眼神兇戾,試圖用早已習慣的暴力來鎮壓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
然而,當他的視線與瘋狗王的屍體接觸時,他臉上那股兇悍的戾氣,也瞬間凝固了。
馬三見過各種各樣的死法,刀砍的,勒死的,病死的,甚至是被活活打成一灘肉泥的。
可眼前這具屍體,卻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寒意,大步走上前去,用鐵棍的頂端戳了戳那具幹屍。
屍體發出一陣“咯吱”的脆響,輕得仿佛裏面塞滿了枯草。
“頭兒……”
身後的年輕獄卒聲音發顫,臉色慘白。
馬三沒有理會,他蹲下身,強忍着那股詭異的甜膩氣味,仔細地審視着。
沒有傷口,沒有掙紮的痕迹,更沒有中毒的迹象。
瘋狗王就像是在睡夢中,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溫柔而又殘忍地抽幹了身體裏的一切。
一股涼氣,順着他的尾椎骨,筆直地竄上了天靈蓋。
他猛然想起了囚犯間流傳的那個故事,想起了高層三令五申不許談論的“焚香祭祀”,想起了上個月藥園裏那異常巨大的物資消耗。
無數個被他刻意忽略的碎片,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具幹屍強行拼接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真相。
難道……
那些囚犯的胡言亂語,竟然是真的?
馬三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掃過周圍那些因爲恐懼而扭曲的面孔。
他想找出那個帶頭散播謠言的混蛋,可他看到的,隻有一片片被恐慌淹沒的、絕望的眼神。
他知道,事情已經徹底失控了。
這頭被囚犯們的恐懼所喂養出來的怪物,在享用了第一份祭品之後,已經徹底活了過來。
它不再是虛無缥缈的傳說,而是盤踞在九幽獄地底,随時可能擇人而噬的、真實存在的夢魇。
“封鎖這裏!”
馬三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任何人不許靠近!把屍體……把屍體擡走!快!”
他的命令顯得蒼白而又無力。
獄卒們雖然強行驅散了人群,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卻已然随着每一個囚犯的腳步,擴散到了九幽獄的每一個角落。
……
囚室深處,黑暗一如往昔。
林河靜靜地盤膝而坐,彷佛一尊與世隔絕的石像。
外界那山呼海嘯般的恐慌,似乎絲毫不能影響到他。
陳屠魁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鐵欄之外,單膝跪地,聲音沉穩如山。
“神尊,魚已上鈎,整片池塘,都已沸騰。”
林河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裏沒有狂喜,沒有激動,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冷靜。
那第一聲劃破黎明的尖叫,對他而言并非勝利的凱歌,而僅僅是棋局落子後,一聲再正常不過的回響。
“瘋狗王的死,隻是一個開始。”
他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它證明了‘惡鬼’的存在。但要讓這頭惡鬼真正爲我所用,還需要最後一步。”
陳屠的頭顱垂得更低,靜心聆聽。
“恐慌本身沒有價值,”林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礙,看到了那些正焦頭爛額的獄卒與高層,“隻有當恐慌能夠動搖秩序,能夠逼迫執棋者做出我們希望他做出的反應時,它才是一把真正的武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問題。
“現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該如何向全天下的囚犯解釋,一個對‘惡鬼’不敬的人,會以如此标準的方式,死在排水溝的入口呢?”
“他們是會選擇用更殘酷的暴力來封住所有人的嘴,還是……用一場更盛大的祭祀,來安撫那頭被‘激怒’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