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嘴王五那混雜着哭嚎與狂笑的聲音，如同一把沾滿了滾油的刷子，粗暴地刷過九幽獄死寂的畫布，留下了一片名爲“狂熱”的、油膩而又刺眼的底色。
那聲音穿透了黑暗，也穿透了每一個囚犯的耳膜，最終狠狠地砸在他們那被恐懼浸泡得早已麻木的心上。
然後，是肉香。
一股霸道無比、不容置疑的肉香，随着夜風在陰冷的甬道間彌漫開來。
它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輕易地鑽過碗口粗的鐵欄，精準地侵入每一個囚犯的鼻腔，粗暴地喚醒了他們早已被劣質食物摧殘的味蕾。
囚犯們瘋了。
如果說瘋狗王的慘死，是在他們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爲恐懼的種子；那麽此刻，這股濃郁的肉香，便是一場滾燙的、足以讓任何種子瞬間破土發芽的岩漿。
他們看見了。
他們聞到了。
他們看見鐵嘴王五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狗，将那塊焦黃流油的烤肉塞進嘴裏，油脂順着他肮髒的嘴角肆意流淌。
他們看見他舉起那個小小的竹筒，将裏面清澈的液體灌入喉嚨，發出了無比幸福的、滿足的歎息。
那是肉！
那是幹淨的水！
在這座連老鼠都瘦得隻剩一副骨架的活地獄裏，這兩樣東西，比黃金和美女更具誘惑，它們代表着最奢侈的、名爲“活着”的權力。
恐懼依舊存在，但它不再是舞台上的主角。
一種更原始、更具驅動力的情感，已然取而代之貪婪。
“神尊……神尊的賞賜……”
“信則生，不信則死……原來是真的……”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濕角落裏滋生的黴菌，開始在監牢的各個區域蔓延。
囚犯們的眼神變了。
他們望向鐵嘴王五的目光，不再是看待一個瘋子，而是充滿了赤裸裸的嫉妒與渴望。
他們望向那座黑暗中沉默的祭台的目光，恐懼之中，更添了一份灼熱的、貪婪的期盼。
憑什麽？
憑什麽得到賞賜的是鐵嘴王五那個隻知道耍嘴皮子的騙子？
就因爲他編的那個故事？
就因爲他第一個喊出了“神尊”的名号？
原來……
原來虔誠是可以被量化的！
原來信仰是可以換來實質好處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人的天靈蓋。
九幽獄那套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這一刻，被賦予了一個全新的、更加殘酷也更加誘人的維度。
“安靜！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獄卒馬三的咆哮聲姗姗來遲。
他帶着一隊同樣滿臉震驚的獄卒，沖到了鐵嘴王五的囚室之外。
手電筒那慘白刺眼的光柱，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正沉浸在狂喜中的身影。
“王五！你他媽吃的什麽東西？”
馬三厲聲喝問，聲音裏卻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虛弱。
鐵嘴王五擡起那張油光滿面的臉，眼中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屬于狂信徒的光芒。
他非但沒有畏懼，反而高高舉起了手中那剩下的一小半烤肉，如同在展示一件神聖的祭品。
“是神恩！”
他狂熱地叫道，“是神尊賜予他最虔誠信徒的恩典！馬三，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是不會懂的！”
這句話，讓馬三和他身後所有獄卒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神恩？”
馬三的眼角劇烈地抽搐着，他上前一步，用鐵棍狠狠敲打着欄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我操你媽的神恩！說！這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
他可以砍斷人的手腳，卻無法斬斷那飄在空氣中的肉香。
他可以用烙鐵封住人的嘴巴，卻無法抹去那被所有人親眼目睹的“神迹”。
暴力，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鐵嘴王五隻是癡癡地笑着，将最後一口肉塞進嘴裏，細細地咀嚼，仿佛在品嘗世間最極緻的美味。
馬三的怒火無處發洩，他猛地轉身，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視着周圍那些探頭探腦的囚犯，咆哮道：“看什麽看！都給老子滾回去睡覺！誰再敢他媽的胡說八道，老子第一個把他挂在刑房裏風幹！”
然而，這一次，他的威脅并未奏效。
囚犯們隻是默默地縮回了腦袋，但他們那閃爍的眼神，那微微勾起的嘴角，無不在嘲笑着這位獄卒頭子的無能狂怒。
馬三知道，出大事了。
比瘋狗王被吸幹還要嚴重百倍的大事。
瘋狗王的死，他們尚可以用“邪祟作亂”來解釋，并借此立起祭台，将自己塑造成與鬼神溝通的中間人，從而鞏固統治。
可現在，這個“邪祟”，這個“惡鬼”，竟然繞開了他們，直接向囚犯降下了“恩典”！
這等于是在他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秩序高牆上，直接開了一扇後門。
一個由他們之外的未知存在所掌控的、專門用于收買人心的後門！
這不再是簡單的騷亂，這是一場權力的争奪！
是對九幽獄統治權的公然挑戰！
馬三不敢有絲毫耽擱，他留下幾個人看守現場，自己則以最快的速度，沖向了監牢的第三層。
……
黑鐵書案之後，肖千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張刀疤臉上的肌肉，因爲憤怒而微微顫動着，讓那道疤痕看起來如同一條即将噬人的蜈蚣。
“神恩……賞賜？”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殺意，“一塊烤肉，一個水囊，就讓那群豬狗不如的囚犯，找到了新的主子？”
跪伏在地的馬三，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統領大人息怒！”
“息怒？”
肖千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黑鐵書案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我讓你去安撫人心，你卻給我帶回來一個笑話！一個足以讓整個九幽獄都淪爲笑柄的天大笑話！”
石室内的空氣，仿佛都被這股怒火點燃，壓抑得令人窒息。
“統領大人，”那個屬于孫先生的、略顯蒼老的聲音，再一次從陰影中響起，“此事，錯不在馬三。”
孫先生緩緩走出，他的臉色同樣凝重，那雙渾濁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爲“棘手”的神色。
“我們都錯了。”
他輕歎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苦澀，“我們以爲，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可以被祭品安撫的、沒有思想的邪祟。可現在看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有思想，有目的，甚至……有賞罰體系的，對手。”
“對手？”
肖千的瞳孔驟然收縮。
“沒錯。”
孫先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石闆，望向了監牢的最深處，“它用瘋狗王的死，立下了‘罰’。又用鐵嘴王五的賞，定下了‘賞’。一罰一賞，如同天平的兩端，精準地撬動了所有囚犯的心。”
“它在告訴所有人，九幽獄的規則，從今天起，由它來定。”
“它在……跟我們搶人。”
石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後，肖千那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怒火已被一股更深沉的冰冷所取代。
“查。”
“把整個九幽獄給我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個藏在背後的……‘東西’，給我揪出來。”
而在那遙遠的、所有光線都無法抵達的囚室深處，林河緩緩睜開了雙眼。
陳屠的身影，無聲地跪伏在他面前。
“神尊，他們上鈎了。”
林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根本不在意肖千會如何追查，因爲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隐藏。
或者說，他要隐藏的，從來都不是“有東西在搞鬼”這個事實。
他要隐藏的，隻是“林河”這個名字而已。
“我給予他們的，不是一塊肉，而是一個希望。”
林河的聲音平淡而又深邃，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神明。
“一個可以通過‘虔誠’，來換取生存資源的希望。”
“從今天起，‘信仰’，将成爲九幽獄裏最寶貴的貨币。而我，是唯一的發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