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兵?我們的——兵?”
麻布袋帶着微弱的希望,顫抖着問出這句話。
可回應他的,卻是那獨眼劫匪一聲滿是輕蔑的嗤笑。
“哈?我們?”
劫匪的聲音裏透着刺骨的寒意,讓麻布袋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火苗瞬間熄滅。他知道,自己猜錯了。
可對方既然認得河源軍的鞋子……
麻布袋不死心,抱着最後一絲僥幸,繼續問道:“你不是兵…那…你是流放過來的漢家人?”
可那‘漢家人’三個字,像是觸碰到了什麽禁忌。
讓那獨眼劫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的仰頭大笑起來,隻是那笑聲裏充滿了譏諷與怨毒:“哈哈哈哈,漢家人?誰跟你是漢家人!”
“老子這隻眼睛,就是你們漢家人欠下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扯下臉上的眼罩,露出那隻已經徹底瞎掉、隻剩下灰白和一絲血紅的左眼,而那劫匪的眼眶上還有條猙獰的疤痕。
說完,他重新戴好眼罩,那股癫狂的怒火又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谑。
“說說呗,你一個唐兵,爲什麽要躲在商隊裏?”
唐兵?!
此言一出,商隊裏頓時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用震驚和恐懼的目光看向麻布袋。
麻布袋更是吓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嘴裏語無倫次的否認着:“我不是……我不是……”
“閉嘴!”
此刻,獨眼劫匪顯然失去了耐心,他一步步走向麻布袋,渾身的煞氣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老子最恨問一答一。”
說着,他停在麻布袋面前,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威脅道:“你要是說的不利索,我就把你們,全剁了!”
可即便如此,麻布袋卻依舊隻會重複那句蒼白的話:“我不是啊……”
劫匪眼中的耐心終于耗盡。
“動手!”他冷喝一聲。
那半大的劫匪小孩聞聲,臉上毫無波瀾,當即轉身走向了癱軟在的的八字胡。
八字胡這下是真的崩潰了,他看着朝着自己而來的小孩劫匪,頓時就被吓的魂飛魄散,他當即涕淚橫流的對着麻布袋哭罵起來:“你想的害死我嘞!你個狗rua的!啊?!我倒了八輩子的黴我幫你這個忙!”
“你說話啊!窩囊廢!你說話啊!我們都讓你害死了!”
這一幕,頓時看得天幕下的百姓們心都揪緊了。
[這劫匪也太狠了!他不是漢人嗎?怎麽對自己人下這樣啊!]
[你們沒聽他說嗎!他的眼睛是漢人弄瞎的嘛!這裏面說不定還有什麽事,讓他把所有漢人都恨上了?]
[哎呀!别說這些了!這麻布袋到底是不是唐兵啊!他再不開口,那個八字胡真要沒命了!]
[唉!雖然我不喜歡這個八字胡!可…可到現在爲止,這八字胡也沒做什麽錯事!惡事啊!]
[我嘞個娘诶!我所以就說走商不能帶這種身份不明的人嘛!這下真出事了啊!]
而就在衆人議論紛紛之際,八字胡眼看那小孩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求生的本能頓時讓他連忙喊道:“哎!我知道他啥情況!他是漆娘的幹兄弟!”
可這顯然并不是劫匪們想聽到的答案……
而也就在此刻,麻布袋終究還是不忍牽連無辜,他當即猛的對着那獨眼劫匪連連磕頭,帶着哭腔喊道:“我…我…我不是兵啊!我就是個打雜的!我不是兵啊…!”
聽到麻布袋的哭喊,那劫匪小孩也停下了腳步,随即,他便上前在麻布袋身上搜了起來,很快他便從麻布袋的身上搜出了一份通關文牒。
小孩将文牒遞給獨眼劫匪。
劫匪展開一看,随即便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麻布袋。
而此刻,麻布袋也趴在沙地上,泣不成聲的自述起來:“我原先在清泉驿站打雜……有個唐兵,不知道啥時候拎着個布袋子死到門口咯……”
他的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透着無盡的悲涼。
“驿站裏的人都跑完了啊!誰給他送啊……”
“是陳哥非得送……”說到這裏,麻布袋再也忍不住,悲痛的哭了起來:“陳哥诶…大鑼子诶…送個布袋子都死到了,就剩我一個……”
悲怆的哭聲回蕩在沙丘之間,天幕之下,無數人聽着這番話,盡皆沉默,隻覺得心口堵得厲害。
他們可以想象,在整個安西淪陷,音訊斷絕,歸途斷絕的情況下,兩個唐兵帶着一個驿站雜役,爲了一位死去袍澤的遺物,毅然踏上返回長安的歸途,那該是何等的艱險。
而更讓人敬佩的是,麻布袋,一個普通的白丁,在兩位唐軍同伴盡皆身死之後,竟依然固執,努力的,拼命的要将那口麻布袋送往目的地。
而此刻,光幕中,那獨眼劫匪聽完這個故事後,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呦,人死絕了?大好事啊!”
“你這不是,得了寶貝,又得自在嗎?”
此話一出,貞觀年間,李世民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案幾上,怒罵道:“混賬!他這說的是什麽屁話!我大唐将士爲國盡忠,馬革裹屍,他竟敢說是好事?!他……”
一旁的長孫無忌見狀連忙上前安撫:“陛下息怒,陛下莫氣……或許,正如各朝百姓所言,此人身上恐有冤屈,陛下不妨再看看?啊?”
李世民聽罷,想起李今越曾說過的安史之亂後的種種亂象,知道這一切的孽,根源都在自己的不孝子孫身上。
這劫匪的恨,或許并非空穴來風,這胸中的怒火頓時化爲一聲無力的長歎,他隻能再度坐回龍椅,沉默的再次望向光幕。
而此刻,光幕裏,麻布袋聽到劫匪的話,頓時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生怕對方搶走自己的麻布袋,當即對着劫匪連連磕起頭來。
“爺,爺!那布袋裏的東西稀巴爛賤,你就給我留哈吧,爺……我把你求上咯,爺給我留哈,他……不值錢。”
“那是陳哥的命……我,我得送上去黑水城啊……”
看着麻布袋如此卑微的乞求,李世民和天幕下的百姓們隻覺得心頭發酸。
麻布袋,他明明是在爲國,爲友,做着最忠勇,最悲壯的事,可卻要受此屈辱……這如何不讓人痛心?
可那獨眼劫匪顯然不信,他輕笑一聲:“不值錢?不值錢你跟着商隊?還不是想把貨賣了?”
“不是!不是的!我搭隊是交哈錢的!說好的不賣貨,光帶我……這……”
“我呸!”麻布袋話未說完,就被獨眼劫匪粗暴打斷,“你能湊得上搭夥錢?裝的窩囊!心裏藏奸!都給我砍了!”
[诶!不是!怎麽又要殺人了啊!人麻布袋沒騙人啊!]
[卧槽!這劫匪性子也太烈了吧!你好歹問問别人啊!怎麽一言不合就砍人!]
[二鳳陛下-李世民:就是!你這厮還講不講理了?!]
可此刻,天幕下,也有些沒那麽感性的百姓們,當即出聲提醒道:[那個……太宗陛下……各位……你們是不是忘了,人家幹的是什麽行當啊?他是劫匪啊……劫匪要講什麽理啊…]
[各朝百姓:……]
[二鳳陛下-李世民:……]
好像,确實是這樣哈。
而此刻,光幕中。
一聽又要砍人,八字胡吓得哭嚎起來,他當即連滾帶爬的給麻布袋作證:“啊!——沒賣!沒賣!他沒賣啊爺!我給他作證!他付了幾文錢,都在這了爺!”
說着,八字胡哆哆嗦嗦的從懷裏掏出那幾枚粗制濫造的銅錢。
獨眼劫匪的目光掃了過去,本是随意一瞥,可當他看清那幾枚銅錢的形制時,整個人卻猛的僵住了。
“這錢?!”
話音未落,他當即大步上前,一把奪過幾枚銅錢,隻見那粗制濫造的銅片上,赫然鑄着“大曆元寶”四個字。
确認無誤後,獨眼劫匪拿着那幾枚輕飄飄的錢,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緩緩站直了身體,長長歎了一口氣。
随即,他竟輕哼一聲,笑了。
那笑聲裏,再沒有了之前的戲谑,隻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蒼涼。
“哼,呵呵,行…好。”
他喃喃自語。
“還真他娘的被我撞上了。”
說完,他猛地轉身,對着他那群小弟們喊了一聲:“走,收工!”
“啊?老大,不幹了?”小弟們滿臉不解,這到嘴的鴨子,怎麽就飛了?
獨眼劫匪卻懶得解釋,隻是不耐煩的說道:“老子今天吃齋,這兩文錢正好買個素包子!讓他們滾!”
小弟們還想再勸,獨眼劫匪卻猛地回頭罵道:“你用的了幾副棺材啊?這點肉也惦記?”
說完,他轉過身,望向那片茫茫沙海,聲音裏帶着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釋然。
“是好事!老子還清了,老子快活得很!”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帶着人消失在了風沙之中。
這一幕,把商隊衆人和天幕下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是!這是什麽情況?怎麽看到那個錢就放人了?]
[等等!你們還記不記得!之前今越姑娘給太宗陛下講安西軍時提到過!]
[你是說!這是安西軍自己造的大曆元寶?!]
[可他不是說他的眼睛是漢人弄瞎的嗎?之前還那麽嘲諷唐軍!怎麽看到安西軍的錢就……反而放過了他們?難道這劫匪還跟安西軍有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