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呃——啊…哈……啊——”
一聲凄厲絕望的哭喊,仿佛用盡了人一輩子所有的力氣,撕裂了風沙,也撕碎了天幕下無數人的心。
“活不成咯……都不叫活咯!”
“人不叫我活!鳥不叫我活!唉——連這老天爺也不叫讓我活呀——啊!!!”
這哭聲太過悲涼,太過凄慘,讓長安城内的李世民和一衆文武大臣,都不忍地側過頭去,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太苦了。
光是看着這光幕中的一幕,他們就能想象出,在那個大唐鞭長莫及的年代,安西的子民們過得有多難,有多苦。
而麻布袋此刻的哭聲,更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們的臉上,無聲的訴說着那個時代大唐的無能。
明明安西有那麽多忠肝義膽的兵,有那麽多翹首以盼的民,可大唐……卻保不住他們。
這讓他們不忍再看,不敢再看。
可那聲音,卻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他們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帶着無盡的委屈與悲痛,像無數根細密的針,一下下紮在他們心上,紮在每一個爲大唐榮耀而自豪的将士心上。
“我都說了送不成!送不成……非得送……”
麻布袋癱坐在沙地上,涕淚橫流,像個孩子一樣哭訴着。
“大鑼子叫送……他自個光出個嘴!到頭就死咯……”
“哈……長安…啊,哈哈…回長安的嘛……”
“他當唐兵還風光的呢!隴西一道二百多裏地……找驿站……找商隊……關哈地,不幹地!還有動手搶地……這兒早都沒唐人了呀!”
他仿佛要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甘,全都傾瀉出來。
“我一天兒不離身就這麽背哈,我是放不敢放!看不敢多看,我就怕一看,看哈錯咯!出哈差錯!讓你們白死……啊……”
麻布袋再次嚎啕出聲。
“這麽些天,走了這麽些天……老天爺是要!絕我地(我們)啊……啊……”
“唉…呀…老天爺不叫我們回去啊!陳哥——!老天爺不給活路呀!”
麻布袋越說越絕望,随即,他猛地仰起頭,對着天空發出了最後的呼喊,仿佛要将這一路的委屈和苦楚全都喊給這無情的老天聽。
“啊——!老天爺啊——!你不叫活呀——!咳咳……”
一口氣沒上來,劇烈的咳嗽讓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
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卧槽!麻布袋沒事吧!]
[别啊!麻布袋!你可不能死啊!]
[你要是倒在這兒!如果沒人發現!真的會死的!你醒醒啊!]
這一下可把天幕下的百姓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随即,光幕卻驟然陷入一片漆黑。
就在衆人焦灼萬分之際,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
緊接着,幾個粗嘎聲音和一道童音就驚喜的在衆人耳邊響起,讓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來來來!快來人!”
“他醒嘞!”
“那人醒了!快來人啊!”
“他醒嘞!”
随即,光幕再度緩緩亮起,而映入衆人眼簾的,是一個幽暗的洞穴,跳動的火光映照着岩壁。
[太好嘞!麻布袋沒事!]
[這是被人救了!看這地方……像是個山洞?]
[诶!你們看,有個小孩!]
麻布袋悠悠轉醒,可眼神還有些渙散,隻覺得頭痛欲裂。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正站在他面前,見他睜眼,便扭頭喊道:“你這個人命怪大的,我們到的時候,座山雕還沒把你吃到呢。”
“座山雕?”麻布袋喃喃着,腦子一片空白。
可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猛的掙紮着要坐起來,眼中爆發出驚恐的光。
“布袋子!我的布袋子!裏頭有——裏頭有……”
話未說完,他自己便僵住了。
那股子激動和驚恐,瞬間化爲了死寂。
“哦,哦……沒了……”
他低下了頭,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可孩童顯然是看懂了,他當即問道:“你丢東西了?是個布袋子?”
麻布袋沒有回答。
他隻是呆呆地坐着,嘴裏反複念叨着:“沒了……都白死了……我也白死了……”
這時,一個看起來是孩童兄長的青年走了過來:“阿寶,這是咋了?”
在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後,那青年看向麻布袋,問道:“老哥,你那布袋啥樣的?我們幫你找找?”
麻布袋依舊隻沉浸在自己的已經崩潰的世界裏,隻是說道:“水掉到沙子……找不回來咯……老天不叫找,不找咯。”
阿漢見狀也隻能無奈的說道:“老哥,你先緩緩,緩過來了去火邊兒,一起坐。”說着他還安撫了麻布袋一句:“哎呀,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啊。”
說完,便轉身去忙活了。
而此刻,洞穴裏人來人往,每個人臉上都帶着風霜的痕迹,可身上又都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韌勁。
麻布袋緩了好一陣,才撐着身子站起,在這巨大的“山洞”裏漫無目的地走着。
他這才發現,這裏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處巨大的人工地洞,牆壁上滿是斧鑿的痕迹。
而不遠處,有男人、有女人,甚至有七老八十的老人,都在努力的用簡陋的工具挖掘着沙石。
原來,這群救了自己的人們全都是生活在安西世代挖井的唐人,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隻要還能動的,每家每戶都是男女齊上陣,隻爲了挖掘出一口井,能讓自己的後代們不在爲水所困擾,
這一幕,讓天幕下的中原百姓們看得目瞪口呆,震撼不已。
而這時,麻布袋重新走回洞口,那個叫阿寶的孩童已經拿着他的水囊等在那裏了。
“給,水,喝去吧。”阿寶将水囊遞給他,“我們有井呢,不缺水。”
麻布袋接過水囊,聽到這話,不由得一愣,疑惑的問道:“井?”
“嗯。”阿寶點點頭,臉上帶着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驕傲,“在沙子地裏挖的,十四口半井,一百三十裏渠。你吃這個水,就是井裏打的。”
[天啊!真的能在沙子裏挖出井來?]
[太不可思議了吧!這怎麽做到的?]
天幕下的中原百姓們炸開了鍋,他們和麻布袋一樣,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不是,你們怎麽挖的啊!太神了吧!]
而邊境各族的百姓們看着這些彈幕,露出了和阿寶一模一樣的、略帶無語的表情。
“怎麽挖出來的?”阿寶回答,“一筐一筐的。”
……這回答,不是跟沒回答一樣嘛!!!
但阿寶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們這兒二十戶,從老到小,能動的都在這做事。”
言外之意,便是一代接一代,如愚公移山般,用生命與時間接力,直到挖出水爲止。
“緩過來了沒有?”阿寶看着麻布袋,“緩過來了就和我找吃的去。”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讓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重新振作起來。
麻布袋跟着阿寶,走進一條更深的通道,當他親眼看到那清冽的水流在人工開鑿的渠道中緩緩流淌時,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這都咋挖的呀……”他由衷的感慨道。
阿寶笑了,那笑容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豪:“……都說了,一筐一筐挖的。”
随即,他頓了頓,他指着那水流,輕聲說:“你說,水灑沙子裏就找不回來,我爺也這麽說。”
“他救我姥爺時腿瘸了,他也總說,人的命就跟水一樣,灑了就找不回來了。”
“他生在這,是天不讓他活。”
“我不喜歡他這麽說,我姥爺也不喜歡,就跟他吵,說非要挖井……”
阿寶說着,指向面前的水渠,眼睛亮得驚人。
“哝,就是這口。非得叫他看看……灑沙子裏的水,能找回來。”
麻布袋不是傻子。
他如何能不明白,這個孩子是在用他們祖祖輩輩的故事來安慰自己。
可一想到那不知所蹤的麻布袋,想到陳哥,想到大鑼子,想到那一個個倒下的身影,想起這一路的艱辛,他的心就像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又如何能輕易釋懷?
“你們這些人……跟老天爺犟……圖個啥呢……”
他喃喃自語,仿佛已經忘記了,自己也曾是那個跟老天爺犟了許久的人。
他像是在勸阿寶,又像是在勸自己。
“這路就沒個頭……非得送,你自己個又見不着……一個一個……一個一個的……”
說着說着,麻布袋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阿寶卻打斷了他:“就算見不着,也挖出來咯!”
“我姥爺挖了一輩子,自己沒吃上一口,我爹娘也沒吃過。”
阿寶的目光灼灼,直視着麻布袋。
“但是,你吃上咯。”
說着,他猛的一指那潺潺流動的水渠出口:“你看……天叫人活的。”
“活的……”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麻布袋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楞楞的看着那象征着生命與希望的水流,看着這個在苦難中長大的孩子堅毅的臉龐。
他再也忍不住,所有強撐的堅硬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化作一聲壓抑許久的哭喊。
“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