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阿寶看着麻布袋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軀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麻布袋到底經曆了什麽,隻覺得心裏也跟着發堵,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看你嚎的……我去找些别的吃的,你把這兒的西麥裝咯。”
麻布袋哭過一陣,胸口那股堵得發慌的氣總算順了些,人也慢慢冷靜下來。
随即,他便聽阿寶的話,準備先去裝那些西麥給裝起來。
可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通道裏突然傳來阿寶的一聲驚呼。
“嘚!小畜生!”
“站住!小畜生……”
“哎呀!咬人!還給我!我的水囊!”
麻布袋聞聲頓時心中一緊,也顧不上别的,連忙循聲跑去。
待他來到阿寶的位置時,便瞧見阿寶正狼狽地摔在地上。
“咋,咋咯?!”麻布袋當即跑上前,問道。
阿寶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小臉氣得通紅:“剛才看着有個狐狸偷我的水!一轉眼就沒了……”
“狐狸?”
“嗯!”阿寶肯定的點頭,指着一個方向,“好像是,鑽到那邊的石頭後面去咯。”
兩人快步追了過去,狐狸的影子沒見着,阿寶卻在石縫後頭有了新發現。
“嗯……這是個啥種子……谷子?西麥?”
“嗯?還有個破布袋子……”
一聽到“破布袋子”這幾個字,麻布袋的魂都像是被勾了回來,他一個箭步沖過去,聲音都在發顫:“啥?!”
“給我!我看看!”
而當他真的看到自己那個熟悉、破舊的麻布袋子,和散落在一旁的種子時,麻布袋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白疊種子——”
話音未落,麻布袋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一次,卻不是絕望的苦澀,而是失而複得的滾燙。
“大鑼子……陳哥诶……”
種子……找回來了。
麻布袋的魂,終于也找回來了。
而此刻,天幕之下,宋元之前的百姓們看得一頭霧水。
[白疊種子?這白疊又是個什麽啊?]
這時,一條來自貞觀安西的彈幕慢悠悠的飄了出來:
[說你們中原人沒見識還不信,白疊就是會長出白色柔毛的作物啊!]
[啥?長毛?還能是白色的?跟羊毛一樣?]
[吹牛吧!]
中原腹地的百姓們将信将疑,可緊接着,南宋、元、明的百姓們紛紛現身說法。
[嗯,确實是真的……那白疊的柔毛可以紡紗織布,還能做成棉衣,比麻布暖和多了!]
此言一出,天幕下徹底炸了鍋!
不止是百姓們,各朝各代的帝王将相,此刻看向光幕的眼神全都變了。
吃飽穿暖,這是天下蒼生最樸素的願望。
直到這一刻,各朝各代的皇帝們,才終于明白,這麻布袋此刻拼死護送的,究竟是何等重要的寶貝!
若這白疊真能推廣開來,天下百姓冬日裏能少受多少凍餒之苦?這可是安邦定國的大好事!
而此刻,不少讀過史書的皇帝立刻就想起了這典籍中的似乎對着白疊有些零星記載(如梁書就記載:高昌國多草木,草實如雖,繭中絲如細纑,名曰白疊子。國人多取織爲衣,布甚軟白,交市用焉。)。
他們當即便喝令内侍去翻找史冊,務必要查查看這白疊,在中原有沒有。
而此刻,光幕裏,阿寶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是隴西道的?以前的隴西是個啥樣子啊?”
這時,阿漢的聲音也随之傳出:“阿寶生的晚,沒見過唐人,口音也拐,改不過來。無怪你認不出她。”
沒見過唐人……
這四個字,像四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大唐所有唐朝君臣的臉上。
他們是大唐的子民啊!生在大唐的疆土上,竟然沒見過唐人!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悲涼!
然而,阿寶接下來的話,更是化作一記記重錘,砸在他們心上。
“以前路上那麽多人啊?……那我們唐人的兵,啥時候回來啊?”
啥時候回來啊?
稚嫩的童聲,帶着最純粹的期盼,通過光幕,清晰的回響在每一個時空。
整個光幕,在這一刻都詭異地靜止了。
這個問題,不隻是阿寶在問。
是整個安西,整個河隴之地,數十萬軍民百姓在吐蕃的重重圍困下,苦苦支撐,日思夜盼的問題。
大唐王師,何時将至?
可大家都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大唐的王師……不會來了。
無論是安西的唐軍,還是百姓,他們的每一代人,到最後都沒能等來他們翹首以盼的大唐王師。
而此刻,光幕中。
麻布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爲,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也不知道。
他隻能沉默着,從懷裏摸出僅剩的幾枚銅錢,挑出其中一枚,遞給阿寶:“娃娃,叔身上沒啥東西,這是一點錢。這個,你拿上。”
阿寶接過來,好奇的辨認着上面的字:“大……曆?是哪一年啊?”
而此刻,阿漢聽着自己妹妹的問題,眼神也變得有些悠遠,最後,隻輕聲說道:“……是個好年。”
……
大曆年間,長安。
唐代宗李豫正死死盯着光幕,當他聽到“是個好年”這四個字時,一張臉瞬間憋得漲紅。
他看着禦案上,安西都護府前不久才拼死沖破重圍送來的奏報,隻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
他知道,安西四鎮在小仙使分身的幫助下,情況尚可,因爲他們的積分多,安西的軍民們的糧草也暫且充足。
此前,他們還收複了部分失地,甚至,這段時日以來,還有不少安西百姓的主動來投軍,四鎮兵馬各自都補充了不少兵源,隻是他們的軍械遲遲得不到補充。
李豫也知道他們難,他也想收複安西啊。
可他們難,自己……也難啊!
可當他真真切切的聽到,一個連唐人都沒見過的安西稚童,問着“我們唐人的兵,啥時候回來啊?”,當他聽到,那被遺忘在沙海中的子民,将自己的“大曆”年号,稱之爲“好年”時……
李豫隻覺得,自己的臉,被抽得生疼。
而随即,李豫便再度聽到了麻布袋的一聲:“走,兄弟,回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