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萬人在這座孤島裏爲了生存,或者爲了利益。沉默,掙紮,傾軋。
“祝總,丁秘書剛才打電話說,領導對進度很不滿意。外圍阻攔工人上訪的,最多再有一個月就要撤掉。”
“一個月之内,必須讓吉鋼恢複正常秩序。”
新任的廠辦主任付權陪着笑彙報。
祝一飛失皺眉,失去了繼續看鬧劇的興趣。
“通知各分廠廠長來開會。尤其是高五和高六車間,今天來鬧事的是他們那邊的吧?”
“告訴這兩個分廠的廠長,再有下次,就地免職!”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通知。”
“等等!”祝一飛又叫住了付權。
“祝總,還有什麽吩咐?”
祝一飛走回辦工室看看日曆:“你聯系一下保安公司,讓他們組織人手。三天後跟我們一起逐個分廠解決工人分流問題。”
付權有點猶豫,想了一下勸道:“祝總,是不是再等等?特礦公司那邊下崗的工人組織了什麽護廠隊,已經和保安公司沖突幾次,還沒解決。”
“現在每個分廠都有鬧事的,保安人手嚴重不足。您看是不是再招一些?”
“祝總,這幫家夥目無法紀。我怕萬一鬧起來,驚吓到您,那可是咱們吉鋼的重大損失!”
付權的馬屁讓祝一飛很受用。
這些年跟着花錦榮鞍前馬後,時時刻刻夾着尾巴做人。祝一飛早就受夠了。
在他眼中,華錦榮汪淼之流,都是一群草包。
奈何人家有好的出身,可以爲所欲爲,可以驅使他這樣的“精英”當牛做馬。
上次在江省受辱,汪淼事後縮頭烏龜一樣,更是讓祝一飛不齒。欺軟怕硬的東西,憑什麽可以發大财,享受錦衣玉食?
他抱怨,他恨,他憋着一口氣。渴望有朝一日要把所有人踩在腳下。
卻不肯承認自己最大的願望,其實就是成爲花錦榮汪淼那樣的人。甚至退而求其次,能像萬天隆一樣也行。
大多數時候,人們抱怨不公,隻是因爲自己是吃虧的一方。人們痛恨以權謀私,隻是因爲自己沒有這樣的機會。
當然,大多數人還是有基本良知和道德底線的。同樣道理,這也是大多數人隻能是個普通人的原因。
被派來吉鋼做總經理,這是祝一飛第一次真正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感。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決定别人命運的滋味,是如此讓人着迷。
那些留下來的原吉鋼管理層,有人爲了能保住位置,能在百分之四的股份中多分一些,面對祝一飛時,極盡谄媚之能。
而跟随他一起進駐吉鋼的所謂管理團隊,大多數都是臨時在帝都或者冀省招聘來的。自然也對祝一飛恭敬有加。
未來能在這塊肥肉上咬下多少,可都是祝一飛說了算。
掌握權力的支配權,自然也會同時掌握财富。
這段時間,祝一飛真的是收錢收到手軟。他也見識到了這些企業的領導是多麽财大氣粗。
整袋的現金,被這些滿臉堆笑的人,随意的扔在祝一飛的辦公桌下,車子裏。
除了現金,首飾,金條,甚至古董。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這些人送不出的。
很多事情,最怕的就是有比較。而人的好惡,最怕的就是反差。
祝一飛在這些人身上得到的好處越多,他對那些有可能阻礙他繼續享受權力快感的人就越厭惡,越仇恨。
付權的話提醒了他。鐵礦公司盡管已經被全資收購,但職工卻拒不承認。
那些當了一輩子“國家人”的老工人,甚至躺在辦公樓下阻止新的管理團隊進出。
他們不能接受自己一覺醒來,就從“全民工”,變成了給資本家打工。他們服務了一輩子的工廠,礦區,怎麽能賣給私人?
随着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阻攔的隊伍,工人們開始和保安發生沖突。前陣子這些工人竟然組織了護廠隊,開始有組織的行動。
也正是鐵礦公司這些人的“榜樣”作用,也讓其他分廠的人有樣學樣,開始采取各種方法抵制這次收購。
窗外的打鬥似乎還在繼續,叫罵聲,痛呼聲響成一片。
祝一飛火氣有點大。
“給你兩天時間,再組織一個保安隊。由你親自負責!”
“至于人數.......”祝一飛咬咬牙:“越多越好!待遇從優。條件隻有一個,年輕力壯,聽從命令。”
付權建議道:“祝總。這一片大部分都是吉鋼的家屬,或者和吉鋼的人有親戚關系。咱們是不是到别的區招聘?”
祝一飛眼珠一轉,露出一個陰狠的笑,低聲吩咐了幾句。
樓下的争鬥終于停止了。
結果不出意外,勢單力薄又有顧忌的十幾個工人被狠狠揍了一頓,趕出廠門。
“師父,你沒事吧?”一個鼻青臉腫的中年人扶起老何。
老何叫何永波。是煉焦分廠工人們推選出的代表之一。也是何陽的堂叔。
“我沒事!”何永波推開徒弟的手,想要自己直起身。
擡起胳膊,鑽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哎呦”一聲。
“送何師傅去醫院看看吧!”旁邊有人看出不對勁。
“快來人,李磊好像不行了!”有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