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崩潰的李淵
長安城,暗流湧動。
一張來自晉陽的大紅請柬,如同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權力的中心,激起層層漣漪。
與此同時侯君集府上,他手持請柬,放聲大笑,聲震屋梁。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将請柬重重拍在案上,“冠軍王大婚,此乃國之盛事!來人,将我庫房中那對前朝遺下的‘血玉麒麟’取來,備作賀禮!”
管家面露驚色:“将軍,那可是您的心愛之物……”
“屁話!”侯君集眼睛一瞪,“寶物贈英雄,有何可惜!速去!”
與此處的歡聲笑語截然相反,江夏郡王府,愁雲慘淡。
李道宗在廳中來回踱步,臉色鐵青,每隔片刻,便向門外望去。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可那封他既憎恨又渴望的請柬,始終沒有出現。
他被遺忘了。
被那個他最瞧不起的鄉野村夫,那個如今高踞王位的蕭羽,徹底地,無視了。
“豈有此理!”
李道宗猛地将一個瓷瓶掃落在地,碎片四濺。
羞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李道宗,堂堂宗室郡王,竟連參加一場婚宴的資格,都沒有!
……
章台宮内,氣氛凝重如鐵。
李淵攤開禦案上的請柬,手指,反複摩挲着那上面,三個,筆力遒勁的名字——孫思邈。
爲何是孫思邈代筆?
他爲何會出現在晉陽蕭府?
一個個疑問,如尖刺般,紮在李淵心頭。那晚蕭羽酒後的恨語,那張與霜華,與年輕時的自己,像了七八分的臉,在他腦中,反複交織。
一個讓他不敢深思,卻又瘋狂滋長的猜測,幾乎要破土而出。
“陛下,黑冰台指揮使,殿外候命。”高恭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宣。”
一名身着玄衣,氣息如淵的男子,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内,單膝跪地,全程,頭顱低垂。
“查得如何了?”李淵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陛下,已查明。冠軍王蕭羽之母,二十年前,流落至晉陽王家村,其名……”玄衣男子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蕭霜華。”
轟!
李淵隻覺得,一道天雷,在腦中轟然炸開。
蕭……霜華!
霜華!
是了,當年,爲了保護她,他爲她取了“蕭”姓,而“霜華”,是他私下裏,對她唯一的愛稱。
李淵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她……她……”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竟問不出那句最關鍵的話。
玄衣男子仿佛知道他想問什麽,繼續禀報:“據查,蕭夫人來曆成謎,似乎是爲了躲避仇家。而孫思邈神醫,多年來,一直暗中照拂其母子。蕭夫人……已于四年前,因思勞成疾,郁郁而終,葬于村後南山。”
郁郁而終……
葬于……南山……
李淵眼前的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猛地站起身,龍案上的筆墨紙硯,被他帶翻在地,狼藉一片。
他踉跄一步,撞在了身後的巨大沙盤上,那代表着大唐萬裏江山,代表着他一生霸業的沙盤,劇烈晃動,仿佛随時都會傾覆。
“噗——”
一口心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龍袍。
“陛下!”高恭與玄衣男子大驚失色,搶步上前。
“滾!”
李淵一聲咆哮,聲音嘶啞,不似人聲。他推開所有人,那雙曾經俯瞰天下的龍目,此刻,隻剩下,一片血色的空洞。
完了。
都完了。
他找到了。
他終于找到了他尋了二十年的兒子。
可他,卻永遠地,弄丢了那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是自己!
是自己的無能,是自己的妥協,才讓她,孤苦伶仃,流落在外!
是自己!
是自己給了她希望,卻又讓她,在無盡的等待與思念中,耗盡了生命!
“是朕……是朕害了你……霜華……是朕害了你啊!”
這位君臨天下的霸主,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抱着頭,癱倒在地。他用拳頭,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發出困獸般的悲鳴。
不是王者威嚴的崩塌,而是,一個男人,遲到了二十年的,悔恨與絕望。
章台宮内,再無君臣,隻有一個,被愧疚,徹底擊垮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停歇。
李淵,緩緩從地上,撐起身體。
他的頭發,不知何時,已染上了點點霜白。他的眼中,再無淚水,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那灰燼深處,卻燃起了一點,瘋狂的火苗。
他要見他。
他要立刻,見到那個孩子。
他要告訴他,他的父親,不是懦夫,不是抛妻棄子的混蛋!
他要……去贖罪!
“傳,長孫無忌!”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片刻後,一名面容精幹,眼神銳利的文臣,快步入殿,看到殿内景象,瞳孔猛地一縮,卻未發一言,躬身下拜。
李淵,死死盯着他。
“備最好的快馬,不要儀仗,不要護衛,用最快的速度,去晉陽!”
“現在!立刻!馬上!”
與此同時晉陽,丘府。
大紅燈籠高高挂起,滿府的下人,臉上都洋溢着喜氣。
書房内,丘行恭與孫思邈正對着一張長長的禮單,商議着婚宴的細節。
“神醫,你看看,這道‘龍鳳呈祥’的菜品,是不是得擺在主桌正中?”丘行恭聲如洪鍾,滿面紅光,嫁義女,比他自己封國公還要高興。
孫思邈撫須含笑,正要點頭,書房的門,卻被猛地撞開。
一名丘府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國……國公!村口!村口來了幾騎快馬,爲首的……看服飾,像是……像是……”
丘行恭眉頭一皺:“像是什麽!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像……是陛下!”
轟!
丘行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孫思邈手中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