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儀仗,被最大限度地精簡。
三千禁衛,如三千座移動的鐵山,護衛着一架并不起眼的銮駕,悄無聲息地駛出長安。
車廂之内,蕭羽與李淵相對而坐。
沒有君臣之禮,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靜谧。
“那個人,是朕的仲父。”李淵開口,打破了沉默,“也是朕的恩人。”
銮駕行進了一日夜,于第二日深夜,抵達了一座地圖上都未曾标注的無名小城。
城門緊閉,但在禁衛統領張恭出示了一塊玄鐵令牌後,城門悄然洞開,未曾驚動任何守軍。
車馬穿過寂靜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座府邸門前。
府邸并不奢華,甚至有些樸素,門楣上,隻挂着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書一個大字——韋。
韋府?
蕭羽的目光落在牌匾上,一個塵封在史書角落裏的名字,瞬間與眼前的一切重合。
隋末唐初,有一位奇人,名韋節,字弘表,精通相術,善于養生,被世人尊稱爲“韋仙翁”。
而他,曾被封爲“韋國公”!
史書記載,此人應在隋末便已病逝,李淵登基後還曾追封過他。
可他……竟然還活着?
就在蕭羽心神劇震之際,府門大開,一名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铄,面色紅潤的老者,在仆人的攙扶下快步走出。
當他看到李淵時,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裏,瞬間湧上激動的水汽。
“陛下!”
“仲父!”
李淵竟搶先一步,走下銮駕,親自上前扶住了老者,聲音中帶着久别重逢的顫抖。
兩人雙手緊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韋仙翁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李淵身後的蕭羽身上,他上下打量着,眼中透出幾分審視,幾分驚奇,最終化爲一抹贊許的笑意。
府内,廳堂。
屏退了所有下人,李淵與韋仙翁并肩而坐,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他隻是那個跟在長輩身後,意氣風發的李家二郎。
“一晃眼,你都成了天下的主宰了。”韋仙翁感慨萬千,“當年那個跟在我身後讨要仙丹的毛頭小子,終是成了九五之尊。”
李淵聞言,臉上也露出懷念的笑容。
“仲父說笑了,若非當年您爲我蔔算,說我當有天命在身,我哪有那份膽氣。”
一番寒暄過後,李淵的面容鄭重起來。
他指着一旁靜立的蕭羽,對韋仙翁道:“仲父,這便是我與你提過的,我的兒子,蕭羽。”
“好,好啊!”韋仙翁連連點頭,目光在蕭羽臉上逡巡,“龍章鳳姿,天日之表,頗有你當年的風采。”
李淵笑了,那笑容裏滿是驕傲。
他随即對蕭羽道:“羽兒,你先随管家去安頓下來,朕與仲父,還有些舊事要叙。”
蕭羽躬身告退,心中卻已是波瀾起伏。
當蕭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廳堂内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韋仙翁臉上的笑意斂去,他看着李淵,幽幽一歎:“這孩子,眉眼之間,與你,與當年的霜華,像了何止七分。”
李淵的身軀微微一震。
他沒有隐瞞,聲音低沉而沙啞:“仲父,他不是像。”
“他就是我和霜華的兒子。”
“我的……長子。”
韋仙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随即化爲無盡的唏噓與痛惜。
“霜華……那是個好孩子啊。性情剛烈,卻又至情至性。可惜,可惜了……”他長歎一聲,“當年,我便勸過你,既然認定了她,便該早早給她一個名分。可你……終究是顧慮太多。”
李淵的眼中,浮現出深深的痛苦與愧疚。
“我何嘗不想!”他聲音嘶啞,“仲父,您是知道的,當年若非您暗中庇護,以宗室那些人的手段,霜華她……她恐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往事如刀,一刀刀剜在心口。
韋仙翁沉默了。他當然知道,一個出身前朝皇室的女子,想要成爲李閥主母,會掀起何等滔天的風浪。
“罷了,如今孩子既然找了回來,便是天大的幸事。”韋仙翁收斂情緒,恢複了智者的冷靜,“但陛下,老臣還是要勸你一句。在大唐一統天下之前,你切不可動立霜華爲後的念頭,更不能輕易恢複這孩子的身份。否則,必生内亂!”
他以爲李淵會争辯,會痛苦。
然而,李淵隻是靜靜地看着他,那雙屬于帝王的眼中,沒有了半分光彩,隻剩下死寂的灰燼。
良久,李淵的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仲父……”
“霜華她……”
“五年前,已經不在了。”
“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許久,李淵才緩緩放下手,雙目赤紅,卻多了一份釋然。“仲父,我已有了新的寄托。”
“待大唐一統,天下歸心,我便昭告天下,認回蕭羽,立他爲太子!這是我欠霜華的,也是這天下,欠他的!”
韋仙翁重重點頭:“有此子在,大唐可興三百年!”
“到那時,還需仲父出山,爲羽兒坐鎮朝堂,壓服那些不臣之心。”
“陛下有命,老臣萬死不辭!”韋仙翁答得斬釘截鐵。
李淵看着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流光溢彩的丹藥。“仲父,羽兒,他得的不是凡俗機緣,而是真正的仙家傳承。”
他将丹藥遞過去:“此丹,可延壽一甲子,重塑肉身。”
韋仙翁瞳孔驟縮!他一生鑽研養生之術,一眼便看出此丹蘊含的生命精氣,磅礴浩瀚,遠超他的認知!他不再猶豫,接過丹藥,一口吞下!
轟!
一股溫和而霸道的藥力在他體内炸開,幹涸的經脈如久旱逢甘霖,枯敗的髒腑煥發出新生。他花白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黑,臉上的皺紋迅速撫平,渾濁的老眼變得清澈明亮!不過片刻,他竟從一個耄耋老者,變回了四十餘歲的中年模樣!
“這……這是神迹!”韋仙翁感受着體内奔騰的力量,震驚得無以複加。
另一邊,被安排在客房的蕭羽,并未休息。他盤膝而坐,掌心躺着一塊從黑冰台寶庫中得來的靈石。
他雙目緊閉,功法運轉,靈石中的靈氣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他的體内。他體内的金丹急速旋轉,上面的丹紋愈發清晰。
咔嚓!
一聲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脆響,他周身的氣勢猛然暴漲!
金丹三重境!
成了!
蕭羽睜開雙眼,一道金光一閃而逝。他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
就在此時,韋仙翁所在的廳堂,剛剛恢複青春的他,猛地站起身,一臉駭然地望向蕭羽所在的方位。
“陛下!”他聲音顫抖,帶着前所未有的驚駭與狂熱,“此子,絕非池中之物!他所圖的,根本不是這人間皇位!”
“他要的……是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