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
陳敬幹裂的嘴唇動了動,他重複着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擡起頭,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眸子,此刻隻剩下渾濁的死灰。
城内,那不似人聲的慘叫已經漸漸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咔嚓”聲,一種晶體生長、摩擦、拼接的聲音。
那是他的城市,他的子民,在變成另一種東西。
“對,未來。”
蕭羽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欣賞藝術品的閑适。
他走到城牆邊,俯瞰着下方正在被黑暗與晶體吞噬的城池。
“你看,沒有了哭喊,沒有了掙紮,沒有了饑餓、疾病與背叛。”
“所有人都将歸于一體,成爲永恒的一部分,成爲我意志的延伸。”
“再也沒有毫無意義的犧牲,再也沒有愚蠢的忠誠。”
“隻有絕對的秩序,與絕對的平靜。”
他張開手,仿佛要擁抱這座正在“死亡”并“新生”的城市。
“這,難道不美嗎?”
“瘋子……”陳敬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美?這就是你說的美?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沒有思想的怪物!”
他掙紮着想要站起來,身體卻軟得像一灘爛泥。
“我的士兵……我的百姓……他們有家人,有夢想!他們不是你腳下的塵土!”
“家人?夢想?”
蕭羽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猩紅的眸子裏,流露出一絲憐憫。
就像人類,看着一隻在蛛網上徒勞掙紮的飛蛾。
“多麽脆弱,又多麽可笑的東西。”
“你的家人,會因爲衰老而離你而去。你的夢想,會被現實無情碾碎。”
“你所守護的這一切,在時間面前,終将化爲腐朽。”
“而我,賜予了他們永恒。”
蕭羽緩緩走向陳敬。
“你是個不錯的軍人,陳敬。”
“你的勇氣,讓我印象深刻。所以,我決定給你一份特殊的榮耀。”
他蹲下身,與陳敬平視。
“我将親自‘提拔’你。”
“讓你成爲他們之中,最完美的那一個。”
陳敬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明白了蕭羽的意思。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寒意,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痙攣起來。
“不……你休想……”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擡起手,想抓向蕭羽的眼睛。
這或許是他一生中,最無力,也最決絕的一次攻擊。
蕭羽沒有躲。
他隻是伸出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陳敬的手腕。
“咔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啊!”
陳敬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額頭上青筋暴起。
“你看,又是痛苦。”
蕭羽搖了搖頭,另一隻手,輕輕按在了陳敬的額頭上。
他的掌心,冰冷,卻又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志。
“不必反抗。”
“擁抱你的新生吧。”
“你會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沒有痛苦,隻有秩序的完美世界。”
黑色的晶體,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從蕭羽的掌心,鑽入陳敬的眉心。
“不——!”
陳敬發出最後的咆哮。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年幼時,父親教他習武,告訴他要保家衛國。
從軍後,第一次上戰場,看着身邊的同袍倒下。
他立下戰功,被封爲将軍,迎娶了心愛的女子。
他的女兒出生時,他抱着那個小小的嬰孩,發誓要給她一個太平盛世。
皇帝的囑托,百姓的期盼,妻女的笑顔……
所有他珍視的一切,所有他爲之奮鬥一生的信念,在這一刻,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畫卷,迅速褪色、燃燒、化爲灰燼。
黑色的晶體,正在格式化他的一切。
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靈魂。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一種冰冷的、陌生的物質所取代。
他的骨骼在扭曲、重構成更有效率的殺戮形态。
他的心髒停止了跳動,取而代代的是一塊不斷脈動的、輸送着深淵能量的核心晶體。
他眼中的世界,開始變化。
鮮活的色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由數據與能量流構成的線條。
城牆下那些曾經讓他感到恐懼的怪物,此刻在他的視野裏,變成了代表着“同類”的綠色光點。
而遠方,那些還未被轉化的城鎮與生靈,則是一個個散發着誘人能量的紅色光點。
那是……獵物。
是需要被“淨化”,被納入“秩序”的雜質。
陳敬眼中的最後一絲人性光芒,熄滅了。
他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幾分,皮膚變成了暗沉的黑色晶體,體表覆蓋着一層由肩胛骨異變而成的猙獰骨甲,手中那柄掉落的佩刀,不知何時已經與他的手臂融爲一體,化作一柄更加巨大、更加緻命的晶體戰刃。
他單膝跪下,對着蕭羽,低下了他那顆已經完全化爲怪物的頭顱。
沒有言語。
隻有絕對的,發自存在本源的臣服。
蕭羽滿意地看着自己的新作品。
“很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支軍隊的先鋒官。”
“去吧,讓你曾經的同類,都感受你的‘榮耀’。”
陳敬,或者說,曾經是陳敬的那個怪物,站起身,走到了堕落仙軍的最前方。
它空洞的眼眶中,紅光閃爍,掃視着身後那支沉默的大軍。
鳳州城,已經徹底“安靜”了。
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黑色晶體藝術品。
曾經的房屋街道,都化作了扭曲而和諧的晶體結構,無數細小的能量光流在其中穿梭,仿佛城市的血脈。
一些弱小的、剛剛被轉化的鳳州平民怪物,如同工蜂,正在本能地修補、改造着這座新的“巢穴”。
……
長安廢墟。
鏡子前。
“完了……全完了……”
程咬金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口中不斷重複着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