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曾經給予蕭羽屈辱與庇護的馬棚,在他眼前化爲虛無。
沒有爆炸,沒有煙塵。
隻有構成它的一切,木頭、茅草、泥土,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分解,還原成最微小的粒子,消散于昏暗的空氣中。
王婉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空洞的眼神裏,映照着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面,仿佛自己的某一部分記憶,也被一同抹去了。
“不……”
她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嗚咽。
蕭羽沒有看她,他的猩紅眼眸,轉向了下一個目标。
王家後花園。
那個他與王婉兒曾經偷偷相會,分享着少年心事的地方。
那裏有她親手種下的月季,有他爲她搭建的秋千。
“下一個。”
他淡漠地吐出兩個字。
又一名堕落仙軍領命,身形閃爍,出現在後花園的中央。
它曾經是某個名門大派的長老,精通土行法術,此刻,它隻是蕭羽意志的延伸。
它伸出漆黑的晶體手掌,按在地面上。
“轟隆……”
大地開始輕微震顫。
王婉兒眼睜睜地看着,那片承載了她所有少女情懷的花園,正在下沉。
不是被破壞,而是整個地塊,連同上面的花草、假山、秋千,完整地、緩緩地沉入地底。
泥土從四周合攏,将一切掩埋。
幾息之後,地面恢複了平整,仿佛那裏從來就隻是一片空地。
幹淨,徹底。
“不!不要!”
王婉兒終于從麻木中掙脫出來,她尖叫着,瘋了一樣沖向蕭羽,用她那無力的拳頭捶打着他的胸膛。
“你爲什麽要這麽做!爲什麽!那裏是我們的……”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爲蕭羽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我們的?”
蕭羽低頭看着她,猩紅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爲“嘲弄”的情緒。
“婉兒,你還沒明白嗎?”
“那些讓你感到溫暖的回憶,對我而言,隻是軟弱的烙印。”
“那個在後花園裏,爲你編織草螞蚱的少年,他太弱了。”
“弱到連喜歡的女孩都保護不了,弱到要靠一個女人的眼淚與決絕來苟活。”
他湊近王婉兒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殘忍地低語。
“我厭惡他。”
“所以,我要親手将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迹,全部抹掉。”
“你,明白了嗎?”
王婉兒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若不是蕭羽還抓着她的手腕,她會立刻癱倒在地。
她明白了。
她終于明白了。
眼前的這個蕭羽,不是被魔鬼附身了。
他就是魔鬼本身。
他是在向自己的過去複仇。
而她,連同她所珍視的一切,都隻是他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裏,需要被清除的一部分。
“魔鬼……你是魔鬼……”
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随你怎麽說。”
蕭羽松開手,任由她跌坐在地。
他的目光,越過王婉兒,落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王東來身上。
“王家主。”
王東來一個激靈,猛地擡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蕭……蕭公子……不,蕭大人!蕭神仙!”
他連滾帶爬地跪行到蕭羽面前,拼命磕頭。
“是老朽有眼無珠!是老朽狗眼看人低!老朽罪該萬死!”
“求大人饒命!求大人看在婉兒的份上,饒了王家吧!”
“王家所有的财富,所有的田産,全都獻給大人!隻求大人給條活路!”
王東來徹底放下了他那可笑的尊嚴。
在絕對的死亡面前,臉面一文不值。
蕭羽靜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主宰他命運的人,像一條狗一樣趴在自己腳下。
他沒有感覺到快意。
隻覺得無趣。
“财富?田産?”
蕭羽輕笑一聲。
“王東來,你到現在還以爲,我做這一切,是爲了這些凡俗之物?”
他擡起腳,輕輕踏在王東來的頭頂。
這個動作,充滿了極緻的羞辱。
王東來卻一動不敢動,任由那隻腳踩着自己的尊嚴。
“我給過你機會。”
蕭羽的聲音變得幽冷。
“在大堂上,我與你立下賭約,那是給你,也是給我自己最後的機會。”
“可惜,你看不到。”
“你的眼睛,被所謂的門第、身份、規矩給蒙住了。”
“你看到的,隻是一個馬奴,一個白眼狼。”
“你看不到,這亂世的洪流,你看不到,即将到來的新世界。”
他腳下微微用力。
王東來的頭顱被重重地壓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與石闆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以,你和這座城裏所有愚昧的凡人一樣,沒有被拯救的價值。”
“隻能被……格式化。”
蕭羽的目光,投向了王家的正廳。
那是他曾跪過的地方,是他被審判、被羞辱的地方。
“最後,那裏。”
他下達了命令。
一道身影,比之前的堕落仙軍更加恐怖。
它全身覆蓋着流線型的黑色晶體,背後伸展着六隻如同刀鋒般的羽翼,它曾經是天庭的一位戰将,在圍剿蕭羽的戰鬥中被轉化。
它出現在王家大堂的上空。
沒有多餘的動作。
它隻是張開了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以它爲中心,擴散開來。
波紋所過之處,王家那座象征着權勢與威嚴的正廳,連同周圍所有的廂房、院牆、亭台樓閣……
開始瓦解。
不是分解爲粒子,而是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被水沖刷,從結構上徹底崩潰,化爲一堆無意義的粉末。
短短數息之間,曾經在晉陽城顯赫一時的王家大宅,就隻剩下蕭羽腳下這座孤零零的閣樓。
以及,一地廢墟。
王東來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的最後一絲神采,徹底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