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洪流,在大地上無聲地移動。
從高空俯瞰,那是一片正在擴張的、活着的陰影,吞噬着沿途的一切綠色與生機。
沒有戰鼓,沒有号角,隻有億萬晶體節肢摩擦着泥土與碎石,發出的“沙沙”聲。
這聲音細微,卻連綿不絕,彙聚成一股足以讓靈魂都爲之凍結的潮音。
懸浮在洪流中央的閣樓之上,王婉兒蜷縮在角落,身體早已停止了顫抖。
不是不害怕了,而是極緻的恐懼,已經讓她變得麻木。
她睜着一雙通紅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下方那片移動的死亡大陸。
每一個怪物,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曾是晉陽城的商販、學子、士兵、婦孺。
現在,他們都成了蕭羽意志的延伸,成了他征服世界的工具。
不遠處,她的父親王東來,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嘴裏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雙目失神,口水順着嘴角流下。
他的精神,在王家大宅化爲粉末的那一刻,就徹底崩潰了。
蕭羽站在閣樓的邊緣,背負雙手,黑衣黑發在昏暗天光下微微拂動。
他猩紅的眸子,淡漠地注視着南方。
那裏,是長安的方向。
“你看。”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王婉兒的耳中。
“這支軍隊,多麽完美。”
“沒有喧嘩,沒有内讧,沒有恐懼,沒有退縮。”
“隻有一個意志,一個目标。”
“這,才是生命進化的終極形态。”
王婉兒沒有回應,她隻是将頭埋得更深,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這個魔鬼的聲音。
蕭羽也不在意。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正在創造的事實。
他需要一個觀衆,一個能理解他過去,從而能見證他現在有多麽偉大的觀衆。
王婉兒,就是最好的人選。
洪流的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
河間城。
它是晉陽通往長安路上的第一座重鎮。
此刻,河間城的城牆之上,人頭攢動,旌旗招展。
守将李毅身披重甲,手按佩刀,面色凝重地看着遠方那條緩緩壓近的黑色地平線。
“将軍,那到底是什麽鬼東西?”一個副将聲音發顫。
晉陽城一夜之間淪爲死地的消息,已經通過飛鴿傳書和逃難的零星散修傳了過來。
但文字的描述,遠不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震撼。
“哼!裝神弄鬼!”
李毅重重冷哼一聲,強自鎮定。
“不過是些流寇妖人,用了些障眼法罷了!”
“我李毅鎮守河間十載,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突厥的狼騎都沒能踏過此地半步!”
他拔出佩刀,指向前方,聲若洪鍾。
“将士們!你們身後,就是你們的妻兒老小,是你們的父母鄉親!”
“今天,就讓我們用手裏的刀槍,斬碎這些妖邪!讓他們知道,我大唐的軍威,不容侵犯!”
“弓箭手準備!”
城牆上,數千名弓箭手同時張弓搭箭,箭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森冷的寒芒。
李毅的話,給了他們一絲勇氣。
是啊,他們是正規軍,是百戰之師,怎麽會怕這些來路不明的怪物?
城牆的另一側,站着十幾個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
他們是河間城附近幾個小門派的長老和弟子,被太守府重金請來協助守城。
爲首的一位青袍老道,撫着胡須,眼中也帶着一絲輕蔑。
“妖氣沖天,卻根基駁雜,不成氣候。”
“想必是哪個魔道小輩,煉了些不入流的屍傀,就敢來沖擊雄城,不知死活。”
他對着身後的弟子們吩—咐道:“布下‘三陽烈火陣’,待會兒等那些污穢之物靠近,直接用真火将其焚爲灰燼!”
“是,師傅!”
弟子們應聲領命,各自取出陣旗、朱砂,開始在城頭布置起來。
閣樓之上,蕭羽将城牆上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那個守将的咆哮,和那個老道的自負。
一抹嘲弄,在他猩紅的眸中一閃而逝。
又是這樣。
總有人,以爲自己看清了世界。
總有人,活在自己那可笑的認知裏,傲慢,且無知。
他轉過頭,看向王婉兒。
“聽到了嗎?”
“他們也和你一樣,相信着一些虛無缥缈的東西。”
“比如,勇氣,道義,秩序。”
“很快,我就會讓他們明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些東西,一文不值。”
王婉兒擡起頭,淚水早已流幹的眼睛裏,隻剩下冰冷的仇恨。
“你這個瘋子……”
“或許吧。”
蕭羽不置可否,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河間城。
黑色的洪流,已經進入了弓箭的射程。
“放箭!”
城牆上,李毅猛地揮下佩刀。
“嗖嗖嗖嗖——!”
萬箭齊發,如同一片密集的烏雲,呼嘯着,朝着黑色的潮水覆蓋而去。
箭雨,落下了。
然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叮叮當當……”
無數清脆的、如同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
那些足以射穿鐵甲的利箭,在接觸到怪物們體表的黑色晶體時,竟紛紛被彈開,或是直接碎裂。
沒有一個怪物倒下。
沒有一個怪物停下腳步。
它們甚至沒有理會頭頂的箭雨,繼續以那不變的、令人窒息的速度,向前推進。
城牆上,所有人都驚呆了。
李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一半。
“怎麽……怎麽可能?”
“繼續放箭!不要停!”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落下,結果,還是一樣。
黑色的潮水,毫發無傷。
“三陽烈火陣,起!”
另一邊,青袍老道臉色一變,立刻催動了陣法。
城頭之上,十幾個修士同時掐動法決,将真元注入陣法之中。
“呼——!”
一道由符文構成的火焰巨網,憑空出現,帶着灼熱的氣浪,當頭罩向怪物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