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潑灑的濃墨,将整個古戰場徹底吞噬。
篝火燃起,跳動的火焰映照着一張張麻木或猙獰的臉。
空氣中,血腥味與烤肉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北境的士兵們正在執行他們主帥的最後一道命令。
“噗嗤。”
一名士兵面無表情地将手中的長矛刺入一個還在哀嚎的天策府傷兵的胸膛。
哀嚎聲戛然而止。
他抽出長矛,走向下一個目标,動作熟練得像一個屠夫。
這樣的場景,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這不是戰鬥,是清理。
李幹和陳虎監督着這一切,他們的臉色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凝重。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他們,也對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感到心悸。
他們的殿下,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和一道冰冷刺骨的命令,在所有人的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爲“恐懼”的種子。
突然,一陣壓抑的争執聲,打破了這機械的屠戮。
“張三,你幹什麽!執行命令!”一名什長壓低聲音怒斥道。
“頭兒……我……我下不去手。”一個年輕的士兵聲音發顫,他叫張三,是北境軍中少有的新兵。
他面前,一個斷了雙腿的天策府校尉,正趴在地上,用僅存的力氣磕頭。
“好漢饒命!将軍饒命啊!我家裏還有八十老母,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兒……我不想死!我投降,我願爲奴爲仆!”
那校尉哭得涕淚橫流,滿臉的血污混着泥土,狼狽不堪。
張三握着刀的手,在劇烈地發抖。
他看見過戰場上慘烈的厮殺,也親手砍下過敵人的頭顱。
可面對一個已經完全失去抵抗能力,跪地求饒的“人”,他發現,自己那一刀,無論如何也劈不下去。
“婦人之仁!”什長怒罵一聲,奪過他手中的刀,“我來!”
“住手。”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什長和張三的身體同時一僵,猛地回頭。
火光下,蕭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他換了一身幹淨的黑衣,之前的血污仿佛都隻是幻覺。
他身上沒有任何殺氣,平靜得就像一個路過的書生。
但正是這份平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發自靈魂的寒意。
“殿……殿下!”什長慌忙跪下。
張三也吓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深深的,不敢去看蕭羽的眼睛。
蕭羽沒有理會他們,而是走到了那個求饒的校尉面前。
他蹲下身子,與那校尉平視。
“你叫什麽名字?”蕭羽的聲音很溫和。
那校尉愣了一下,随即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語無倫次地喊道:“小人……小人叫劉福!殿下,饒了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
“劉福。”蕭羽打斷了他,“你殺過人嗎?”
劉福的哭聲一滞,眼神躲閃:“我……我是個夥夫,我沒上過陣……”
“是嗎?”蕭羽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塊磨損嚴重的刀柄上,以及他那滿是老繭的右手虎口。
“你的手告訴我,你不但殺過人,而且刀法不錯。”
劉福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
蕭—羽繼續說道:“我再問你,你們天策府的軍饷,是不是比普通邊軍高三成?”
劉福不敢回答,隻是發抖。
“你們的铠甲,是不是百煉精鋼?你們的兵器,是不是出自少府監?”
“你們屠戮前太子舊部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也有家人?”
“你們跟着李世民玄武門喋血,殺兄弑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們殺的,也是大唐的皇子?”
蕭羽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劉福的心上。
他的聲音始終平淡,卻帶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劉福的臉色,從祈求,變成了灰敗,最後化爲一片死寂。
“拿人錢财,替人消災。你們享受着大唐最精銳的待遇,做的,就是李世民的刀。”
“當你們選擇成爲刀的時候,就該有被折斷的覺悟。”
“你的妻兒老小,是李世民的俸祿養活的,不是你的仁慈。今天我放了你,明天你拿起刀,殺的,就是我的兵。”
蕭羽站起身,不再看他。
他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張三。
“現在,你告訴我,你爲什麽下不去手?”
張三渾身抖得像篩糠,結結巴巴地說道:“殿……殿下,他……他已經投降了,殺……殺俘不祥……”
“不祥?”蕭羽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有些妖異。
“我問你,十七年前,我母親帶着尚在襁褓中的我,流落晉陽,饑寒交迫,險些餓死街頭,祥不祥?”
“我寄人籬下,被罵作白眼狼,被當成馬奴,被王東來當着所有人的面羞辱,祥不祥?”
“如果不是我有點用處,如果不是婉兒以死相逼,那天我就會被打斷雙腿,浸了豬籠,祥不祥?”
張三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羽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
“在這個世界上,弱小,就是原罪!仁慈,是強者的施舍,不是弱者的權利!”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告訴長安城裏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我蕭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