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何木生那自然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再看看那些排隊夥計投來的善意目光,心裏那股因爲私兵而升起的驚懼和隔閡,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謝…謝木生哥。”李半車憋出幾個字,聲音有些幹澀。
何木生他也不是不認識,當年村頭被朱白絹騎在頭上打的時候,他也見過。
試試這一别,十幾年過去,自己混成了這樣,何木生卻已經出人頭地了。
“客氣啥!趕緊的,排隊去!”
何木生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力道不輕,帶着一種熟稔的親近感,然後轉身站在了一旁看着。
李半車低頭看看手裏的碗,又看看那散發着緻命香氣的兩隻大桶,深吸了一口那濃郁到化不開的肉香和油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朝楊芬和李半芝點點頭,悶聲道:
“走…打飯。”
一家人在何鐵柱和何白豆的帶領下,加入了隊伍末尾。
雖然站在隊尾,但那霸道的香氣無孔不入,折磨着他們的神經。李大膽眼巴巴地看着前面的人碗裏堆起小山般的醬紅色豬皮和油亮的茄子,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終于輪到他們了。
小七拿着大勺,看着新面孔,尤其是李半車那魁梧的身闆和帶着山野氣息的臉龐,咧嘴一笑:
“新來的兄弟?敞開了吃!管夠!”
說着,大勺狠狠挖下去,撈起滿滿一大勺顫巍巍、醬紅油亮的鹵豬皮。
然後,又是“咚”地一聲扣進李半車的大碗裏,那油汁甚至濺出來幾滴,燙得碗沿滋滋作響!
緊接着又是一大勺油光锃亮、吸飽了醬汁的燒茄子蓋了上去!
李半車隻覺得手裏猛地一沉!
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
他低頭,看着自己碗裏那堆積如小山的食物,醬紅色的鹵豬皮肥厚軟糯,膠質層在陽光下閃爍着誘人的油光,深褐色的濃郁鹵汁浸潤着每一寸。
那油汪汪的燒茄子幾乎成了醬紫色,表皮微焦起皺,裹滿了濃稠發亮的醬汁,散發着混合了豆醬鹹鮮和豬油焦香的複雜香氣。
油脂!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着的厚重油脂!
這油水分量,在山裏夠他們一家子省着吃一個月了!
楊芬、李半芝的碗裏也很快被堆滿。
狗蛋年紀小,小七就沒有單獨給他碗,讓他和娘一起吃。
終于,輪到了李大膽。
端着白瓷碗,李大膽看着打在碗裏的飯,鬼使神差的突然想起剛才那些人喊的話來。
突然間,自己也站直了喊了一聲。
“效,效的是,張,啊張公子的命!”
一瞬間,所有的夥計們都笑了起來。
何木生也笑了,鑽進夥房,沒一會拿出來一個煮雞蛋,放在了李大膽碗裏。
“說得好,俺代東家賞你的!”
李大膽看着雞蛋,眼睛都亮了。
山裏的野鳥蛋,可從來沒有這麽大啊!
一家人端着這碗沉甸甸、油汪汪、香噴噴的“仙食”,跟着何鐵柱走到院牆根下,學着其他夥計的樣子,或蹲或坐。
李半車蹲在地上,碗擱在膝蓋上,看着碗裏的東西,竟有些手足無措。
這…這該怎麽下口?這油水也太足了!
就在這時,旁邊的李大膽已經忍不住了!
小家夥根本等不及大人發話,直接用手抓起一塊滾燙的鹵豬皮就往嘴裏塞!
“啊!燙燙燙!”
李大膽被燙得龇牙咧嘴,卻舍不得吐出來,一張臉憋得通紅,一邊吸着氣一邊瘋狂咀嚼!
有油脂的菜降溫都很慢。
那肥厚軟糯、膠質滿滿的豬皮入口即化,濃郁的鹵汁混合着豐厚的油脂瞬間在口腔裏爆炸開來!
鹹、鮮、香、糯!
從未有過的、極緻的味覺體驗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
他含糊不清地發出一聲滿足到極緻的嗚咽:
“唔——!好吃!娘!太好吃了!”
他顧不得燙,又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汁順着嘴角流下也渾然不顧。
楊芬看着兒子那副餓狼撲食又幸福到扭曲的模樣,也忍不住了,用筷子夾起一塊豬皮,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進口中。
“嗯——!”
一聲壓抑不住的、帶着顫抖的叫喚從她喉嚨裏溢出。
也不知道是怎麽做的,那豬皮炖得恰到好處,肥而不膩,軟爛中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韌性。
猛火竈:孩子們不要怕,是我。
牙齒輕輕一咬,豐厚的油脂和膠質便溫柔地化開,鹵汁的鹹香、八角的辛香、桂皮的甘醇完美融合,化作一股暖流直沖胃袋,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滿足感!
這味道…這油水…這是她夢裏都不敢想的神仙滋味!
山裏的動物的皮都是要剝下來的,膠原蛋白這東西,實在是很難讓他們吃到。
而李半芝也夾起一塊茄子。
那吸飽了油脂和醬汁的茄子塊,入口軟糯綿密,帶着茄子特有的清甜,卻又被濃郁的醬香和厚重的油香包裹,形成一種複雜而和諧的口感。
油!是實實在在的、香噴噴的豬油!
這油潤的感覺,讓她幹澀已久的腸胃都仿佛發出了歡愉的高歌。
她看了一眼身邊正笨拙地給狗蛋吹涼豬皮的丈夫何鐵柱,再看看碗裏這油汪汪的飯菜,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這…就是柱子說的“好日子”?
李半車深吸一口氣,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他不再猶豫,伸出筷子,夾起一大塊連着肥厚膠質的鹵豬皮。
那油亮醬紅的色澤,那顫巍巍的質感,都在挑戰他忍耐的極限。他張開嘴,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牙齒輕易地陷入了那軟糯的膠質層,豐潤的油脂混合着滾燙濃郁的鹵汁瞬間在口中爆開!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直擊靈魂的沖擊!
黃焖雞調料這東西,能夠和蘭州拉面,沙縣小吃成爲小說界三大巨頭不是沒有原因的。
用這神異醬料炖出來的菜,連李廚娘自己都忍不住偷吃呢。
鹹、鮮、香、糯、潤!
一瞬間,極緻的味道如同狂潮般席卷了他所有的味蕾,霸道地沖刷着他被野菜樹皮寡淡了半輩子的味覺記憶!
一股暖流帶着巨大的滿足感,從口腔直沖頭頂,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打膠的爽快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魁梧的身體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喟歎:
“唔——!”
他不再說話,也顧不上形象,如同身旁那些護商隊的夥計一樣,埋下頭,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裏的飯菜。
醬紅的豬皮,油亮的茄子,混合着碗底那層厚厚的、泛着油光的醬汁,每一口都是對過去貧瘠生活的徹底颠覆!
那霸道的油香,那濃郁的肉味,那紮實的飽腹感,像一隻溫暖而歐内的大手,将他心中最後那點來自山野的警惕、疑慮和疏離,徹底揉碎、融化、然後統統沖刷得一幹二淨!
當然,他兒子李大膽想的就很簡單了。
去他媽的山裏人。
俺要吃飯!俺要當東家的狗...
不對,俺要效東家的命!
ps:不要停,繼續點催更啊,我準備好了以命相搏,你們怎麽慫了?
正面上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