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畫面急速掠過,有高大的栗子樹、裸露的灰白岩石、深不見底的溝壑。
山風在耳機裏呼呼作響,張永春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心裏也越來越擔憂。
這沒有寨牆,沒有瞭望塔,甚至連條像樣的山路都沒有。
這狗二眼的老窩,藏得得有多深!
這人,到底得有多深的城府,和多高的本事!
而就在他耐心即将耗盡時,無人機攀升越過一道低矮的山梁。屏幕上的景象豁然一變——
前方一處背風的小小凹地裏,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敗到極點的建築。
歪斜的土牆塌了半邊,幾根朽爛的木頭勉強支撐着同樣破爛、長滿枯草的屋頂。
門口挂着一塊看不清字迹、隻剩半截的木匾,在風裏可憐地晃蕩。
張永春都看傻了。
這哪是什麽威震四方的土匪山寨?分明就是一座被世人遺忘、香火早絕的破敗土地廟!
好家夥,你這廟得多少年沒修了,連瓦都沒了。
而此時,廟前一小片還算平整的空地上,景象更是讓張永春眼皮直跳。
隻見約莫十七八個人影,正亂哄哄地擠作一團,手忙腳亂地收拾着地上幾件破破爛爛的包裹。
居中一個尖嘴猴腮的瘦高個兒,穿着一件髒得看不出原色、還打着補丁的爛布衫咧着懷,腰間胡亂系着根草繩。
而他旁邊杵着個鐵塔般的黑壯漢子,光着膀子,在這深秋的山風裏也不嫌冷,滿臉憨傻的兇相,手裏倒提着一根碗口粗的……
張永春分辨了好長時間才分辨出來,那玩意貌似是個頂門杠子。
而此時,那頂門杠子的一頭似乎用鍋底灰胡亂抹黑了幾塊,看着倒是挺像丐版的水火無情棍。
至于另外幾個喽啰,個個穿着更是五花八門。
破破爛爛的各有特色。
就連手裏的“兵器”也是寒酸得令人心酸。
豁口的柴刀、磨尖的鋤頭把、還有一個幹脆啥也沒有,抄着一雙炸油條的火筷子也跟着隊伍走着。
而這些人裏,就一個還像點人的。
那就是一個穿着洗得發白、體面長領袍的幹瘦中年人被擠在中間,懷裏死死抱着幾卷發黃的舊書,嘴裏念念叨叨着什麽,一臉的生無可戀。
而就在這時,張永春的無人機因爲爲了拍的清晰一些降低高度,導緻螺旋槳的氣流聲終于驚動了下面這群天殘地缺。
“大…大王!天…天上!有怪鳥!”
舉着火筷子的喽啰率先發現,吓得聲音都劈了叉,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啥?怪鳥?”
狗二眼正手忙腳亂想把一個豁了口的破碗塞進包袱,聞言猛地擡頭,正對上無人機那黑洞洞的“眼睛”。
他渾身一哆嗦,被攝像頭吓得手裏的破碗差點脫手,尖利的嗓音都變了調:
“娘咧!真是怪鳥!黑乎乎的!
定是山下官兵的妖法!快!快跑啊!”
“保護大王!”
黑壯的馬不尿倒是忠心耿耿,嗷唠一嗓子,揮舞着他那鍋灰抹黑的“狼牙棒”頂門杠子,瞪着牛眼沖着無人機方向虛張聲勢地比劃。
端的是一身忠膽,勇氣可嘉!
隻有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狗二眼身後縮。
“我的書!我的書!”
周秀才被混亂的人群撞得一個趔趄,懷裏的書卷散落一地,也顧不上去撿那本攤開的《前漢演義》了,連滾爬爬地想跑。
“快!包袱别要了!保命要緊!”
狗二眼再也顧不上他的破碗了,把東西往旁邊傻乎乎的馬不尿懷裏一塞,尖叫道。
“跟緊本大王!往…往後山老林子裏鑽!”
瞬間,小小空地上雞飛狗跳。
狗二眼一馬當先,抱着頭鼠竄。
馬不尿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揮舞頂門杠子的“狼牙棒”,嗷嗷叫着緊随其後,笨拙的身軀撞得兩個小喽啰滾作一團。
至于周秀才跌跌撞撞跟在最後,心疼地回頭望着散落一地的書卷。
十七八個人如同被捅了窩的馬蜂,哭爹喊娘,丢盔棄甲,連滾帶爬地朝着土地廟後那片更茂密也更陡峭的雜木林子狼狽逃去。
樹枝刮破衣服的嗤啦聲、被絆倒的痛呼聲、驚恐的哭嚎聲,順着無人機清晰的拾音器,清晰地傳回張永春手中的遙控器裏。
“大…大王!等等我啊!”一個小喽啰摔了個狗吃屎,哭喊着向前爬。
“滾!别擋路!哎呀!”
又是噗通一聲。
張永春:“……”
他面無表情地盯着屏幕上那場荒誕絕倫的逃亡鬧劇,看着那滾地葫蘆般的身影。
李家窪的血火、焚屍爐的焦臭、護商隊員們緊繃的神經、還有他專門拿出來的軍用鋼弩……
所有積攢的殺意和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啪”地一聲,斷了。
山風吹過垭口,卷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下。
張永春沉默地擡起手指,在遙控器上點了幾下。
屏幕閃爍,無人機靈巧地拉高,盤旋一圈,開始自動返航。
那令人心煩的“嗡嗡”聲由近及遠,最終,那黑色的“機關鸢”穩穩地落回敞開的木箱中,旋翼停止,重歸寂靜。
他“咔哒”一聲,關掉了遙控器的屏幕。
張永春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腔裏那股無處發洩的郁結和荒謬感都吐出去。
他擡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發緊的眉心,然後猛地一勒缰繩,調轉馬頭。
這他媽都什麽事啊!
冰冷的鋁合金甲葉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掃了一眼身後依舊沉浸在“墨家神物”震撼中、尚未完全回過神來的護商隊員和山民們,又瞥了一眼屏幕上最後定格的、那座孤零零的破敗土地廟。
“何白牛,”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卻帶着一種聖賢時間再去看片時的無趣。
“把‘鸢’收好。”
“啊?是!東家!”
何白牛愣了一下,趕緊和王墩子一起手忙腳亂地合上木箱蓋子。
張永春的目光掠過李小棍那張還殘留着驚疑和困惑的臉,最終投向山下福蘭鎮的方向。
他手腕一抖,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短促而利落的脆響。
“追。”
一個字,幹脆利落。
“啊?東家?”李小棍徹底懵了,指着山上,“那…那狗二眼可不是好惹的”
“還狗二眼,我看他是狗屁的二眼!”
張永春沒好氣地打斷他,語氣裏充滿了嫌棄。
“一窩子唱大戲的傻子!對付他們要是用這些東西,都算老子欺負他們!”
他一夾馬腹,坐騎輕嘶一聲,邁開步子。
“給我追!”
娘的,他倒要看看,這幫家夥是怎麽回事!
我這麽多人出來,不能白跑一趟!
ps:沒了沒了,大家睡覺吧,剩下的明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