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日司衙署後院的淨堂裏,彌漫着一股新土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狗二眼一行人捧着自己的肚子,哼哼唧唧的躺在地上的草席上。
“大王,這裏可比咱們那個山寨舒服多了啊!”
一旁一個矬子山賊滿意的哼哼了一聲,伸手摸着一旁的地磚。
想他們那個山寨一翻身就是虱子,一抖手全是臭蟲。
哪有人家這地方躺着舒服啊!
看看人家這地磚,比他們大王的腚都光溜!
而一旁的狗二眼聞言直接瞪了他一眼,卻不是因爲這矬子的樂不思蜀。
“記住了!現在起這裏沒有大王!”
狗二眼呵斥了一聲,坐起身來,扣着鼻子。
他可不想被那位銀甲的将軍活活砍死,那可是一句話就能說動麾下士兵,令他們連絞殺黑林子都敢去的狠人啊。
“從現在起,你們就喊我,喊我...”
思前想後了半天,文化不能說有限隻能說沒有的狗二眼還是想不出個詞來。
他趕緊把目光轉移向一旁的好軍師。
“先生,先生,您看給我起個啥稱呼合适啊!”
但是任憑他咋喊,周秀才也不理他。
因爲周秀才雖然身子縮在角落的草席上,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繞着化身成天上太陽的張永春就開始轉了起來。
當然,這和川劇沒啥關系,主要是他太想進步了。
他今年已經三十有七了,卻還是個童生,多年貧窮的生活讓他早已看透了自己。
周秀才深知,就學問一道上,以他的水平,再想往前進一步,估計是很難的了。
如果沒有點其他的幫助,他這輩子估計也就是個蒙童先生到死,混個餓不死到頭。
但是現在,這條鑲金嵌玉帶着滾珠的金大腿就在自己面前擺着。
他是真想抱着張永春這條腿往前邁步啊!
而此時的他正絞盡腦汁琢磨着,該如何在這位手段通神、心機深沉的張将軍面前露個臉,博個前程。
就在他撚着稀疏的胡須,苦思冥想之際,淨堂那木門“哐當”一聲巨響!
一個鐵塔般的陰影堵住了門口,正是三斤半。
狗二眼等人吓得魂飛魄散,差點從草席上彈起來,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還以爲是自己哪裏得罪了這位煞神,或是張将軍改變了主意要處置他們這些“前匪”,借腦袋報軍功了。
而和他擠在一起的狗二眼等人更是吓得抱頭鼠竄,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但是三斤半那空洞的目光掃了一圈,最終定格在周秀才身上。
他二話不說,蒲扇般的大手一揚,一張墨迹淋漓的大紙如同鐵片般飛了出來。
“啪”地一聲,帶着風聲,精準地糊在了周秀才的臉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眼冒金星,鼻梁生疼。
“哎喲!”
周秀才痛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把那紙從臉上扒拉下來,定睛一看,是份剛寫好的告示。
“把這個貼了!”
三斤半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
臉上還疼着的周秀才明明驚魂未定,臉上卻瞬間堆滿了谄媚的笑容,對着門口那尊ai連連作揖:
“哎喲,學生聽令。
學生這就去貼!這就去貼!保證貼得端端正正!”
他趕緊長出一口氣,心裏慶幸三斤半是來吩咐他幹活的。
而對于張永春的好感度又上升了幾分,好啊,這位将軍看來是沒打算借他們的頭增添富貴。
這可太好了。
而一旁的狗二眼見不是來抓人的,膽子也大了點,好奇心戰勝了恐懼。
看着周秀才手裏的戰報,趕緊湊過來低聲問到:
“周…周先生,這上頭寫的啥啊?将軍又有啥吩咐?”
周秀才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點讀書人的體面。
在狗二眼這些人面前,已經回到城裏的他還是可以擺擺譜的。
畢竟童生好歹也是個正經身份啊。
“既然如此,我便給你等念念。”
他環視一周,朗聲開始念道:
“‘剿黑林寨捷報’……嗯,這是一封戰報,就是說剿滅黑林寨的事情的。”
得知了這個消息,屋裏十幾個土匪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家夥,剛才大王回來跟他們說那位将軍去剿滅黑林寨了,他們還不信。
現在看來,竟然是真的!
“黑林寨,黑林寨被剿滅了?”
一個歪嘴的土匪剛要開口,就被一旁的狗二眼一把捏住了嘴。
“别吵!聽下去!”
狗二眼他現在隻想知道這位将軍到底有多大本事。
周秀才又清了清嗓子,繼續念起來。
“斬匪……”
“繳獲……”
周秀才拿出了給蒙童開蒙的本事,一張戰報念得抑揚頓挫,起初還帶着點顯擺學問的意思。
可念着念着,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語速越來越慢,眼睛也越瞪越大。
每念一項,周秀才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臉色就白上一分。
他雖然是個屢試不第的窮酸童生,但也知道這些數字意味着什麽!
這哪裏是剿了個山寨?這分明是抄了個一座軍鎮的庫房吧!
你家山寨存二十萬石的粟米啊!
黑林子真有這麽多東西?這…這數字也太吓人了!
他念到最後,聲音已經細若蚊蚋,拿着告示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終于,他實在是念不下去了,告示一扔。
“狗…狗二眼!”
周秀才轉身,猛地抓住身邊同樣聽得目瞪口呆的狗二眼的胳膊,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恐,大王也不叫了。
“你…你在廂軍裏待過,你…你說說!”
他眼裏帶着就跟植物黃油一樣化不開的驚恐。
“這上面寫的可是真的嗎?
黑林子真能有這麽多家當?
這…這斬獲,可能嗎?”
狗二眼也被這數字砸懵了,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掰了手指頭半天才算過來。
他雖然是個逃兵,但好歹在廂軍底層混過幾年,聽過上官們誇功的牛皮,也見過一點世面。
比如借俘虜腦袋報功啊,搶老鄉的雞啊。
還有偷着看隊正給上官通溝子啊..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憶着隊正和都頭們吹噓戰功時的嘴臉,再想想黑林寨那龐大的規模和在附近令人聞風喪膽的名頭。
瞬間,一種完備的底層邏輯直接在他腦子裏形成了。
狗二眼目光一凝,嘴裏斬釘截鐵。
“定然沒錯!”
“那黑林寨肯定是這樣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