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牛乳制品廠的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廠長何洋的辦公室不大,一看就是老派風格。
牆上挂着“先進基層黨組織”、“質量信得過單位”等有些年頭的錦旗,辦公桌上的玻璃闆下甚至還壓着廠區老照片和一張全家福。
而此刻,這位穿着洗得發白工裝、頭發花白的廠長正緊緊握着海青蘭的手,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帶着發自肺腑的激動:
“海董事長!太感謝了!真的…太感謝您了!”
何洋的手掌粗糙有力,此刻卻微微顫抖着。
“您這次下的訂單,簡直是雪中送炭啊!不瞞您說,廠子裏…都快揭不開鍋了。”
“您這是實實在在地救了我們廠,救了我們廠幾百号工人和他們背後的家庭啊!
您…您這是有民族大義!”
海青蘭被握得有點疼,但臉上帶着溫和而恰到好處的笑容,輕輕拍了拍何洋的手背。
她能感覺出來,這位老廠長是真的激動。
“何廠長,您言重了。”
松開手,海青蘭重新坐在歲數估計和張永春一邊大的沙發上笑了笑。
“咱們都是華夏兒女,支持民族品牌,支持咱們自己的好産品,那不是應該的嘛?
再說了。”
說到這,她的語氣十分真誠。
“你們廠的黃油質量,我是親自嘗過的。
都是貨真價實,奶香醇厚,比我在國外嘗過的一些大牌都不差!
全是好東西,值得買!”
提到質量,何洋臉上露出一絲驕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愁緒覆蓋。
他歎了口氣,自己也疲憊地坐回那張舊皮椅上,臉上閃過無奈:“唉,海董事長,您這話暖心。
可…可光質量好有什麽用啊?
這年頭,酒香也怕巷子深。
我們這種老廠子,沒那個錢請什麽網紅達人帶貨,營銷跟不上,牌子打不響。
這生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樸素的辦公室,眼神黯淡。
海青蘭端起剛才遞上來的茶杯,吹了吹杯子裏的熱氣,喝了一口這純純的奶茶,感受着嘴裏的香醇,好奇的問道:
“不過,您這集團的生意一直這樣嗎?
我看廠區規模不小,以前應該很紅火吧?”
“以前?”
何洋苦笑一聲,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指着自己牆後面的那一堆錦旗。
“以前我們廠子可是本地官方餐飲業的專用供應商!
市裏省裏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大酒樓、星級賓館,包括招待外賓考察。
所有後廚用的黃油、奶油,都是我們的!
也是因爲這個,所以我們用料紮實,品質穩定,口碑那是實打實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光彩,仿佛釣魚佬談論自己丢失的那根杆上帶着多大的魚一樣。
但曾經的豪言壯語帶來的光芒很快熄滅,老廠長歎了口氣。
“可後來這不是上面有了規定,要刹住大吃大喝的風氣,這當然是好事!
我們舉雙手擁護!
可…可這風一刹,高檔餐飲的采購量那是斷崖式下跌啊。再加上…”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無奈:
“再加上現在的人都講究‘健康飲食’,一說黃油、奶油,就覺得是洪水猛獸,高熱量、不健康。
年輕人甯可去買那些…那些輕食沙拉,歐包什麽的。”
海青蘭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
“健康飲食?
何廠長,這我倒有點不同看法。
真正的健康飲食,講究的是均衡營養和天然食材吧?”
減肥這種東西,海青蘭還真清楚一些。
小胡每天在辦公室裏跟個兔子一樣庫庫吃的那叫啥輕食沙拉,看着跟蘸醬菜一樣,就是澆着奶油和沙拉醬吃的。
當然,她一頓吃三人份,拿歐包夾着培根吃,自然也沒有瘦下來過。
但是海青蘭好歹也耳濡目染了點,因此她很奇怪。
“像你們這種純動物黃油,沒有亂七八糟的添加劑,富含維生素和健康脂肪。
按道理說隻要适量,反而是優質的能量來源啊。
再說了,用沙拉醬拌沙拉,好的歐包,不都該用你們這種真材實料的黃油才香嗎?”
何洋聞言,先是一愣,随即臉上的苦笑更深了,帶着一種洞悉市場殘酷的悲涼:
“海董事長,您說的是理想狀态啊!
可現實是…那些标榜‘健康’的輕食店,賣19塊9二十個的‘全麥歐包’,他們敢用我們這十幾塊錢一斤的純動物黃油嗎?
用不起啊!成本都不夠!
他們用的,多半是便宜的人造黃油、植物奶油,或者幹脆就是一堆添加劑調出來的味道。
而且大部分消費者也不懂,也吃不出來,就圖個便宜和‘健康’的概念。
我們這種老老實實做真東西的…反而沒了活路。”
辦公室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隐約傳來的機器運轉聲。
劣币驅逐良币這種事情,真是哪裏都不少見。
而何洋搓了搓臉,打起精神,帶着一種近乎熱切的眼神看向海青蘭:
“所以啊,海董事長,您這次的大訂單,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您以後如果還需要黃油、奶油,或者我們廠的其他乳制品,一定要優先考慮我們廠啊!
我何洋保證,質量絕對給您頂上去!
價格…價格我們按内部最優惠的成本價給您!
絕不讓您吃虧!
就當…就當是交個朋友,支持我們老廠子一把!”
說着,他再次伸出手,眼神真摯。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一口氣買走了他們一個多月的産出。
而海青蘭看着這位爲工廠和工人操碎了心的老廠長,心中也難免有些觸動。
畢竟又能幫兒子,又能幫國家,她也沒啥好拒絕的。
她站起身,微笑着再次握住何洋的手,語氣鄭重:
“何廠長,您放心。
隻要你們的産品品質保持住,我們肯定還有繼續合作的機會。
好東西,不該被埋沒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小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聲提醒:
“董事長,時間到了,我們和王主任約了十一點半。”
“哦,好。”
海青蘭笑着應了一聲,順勢松開了手,對何洋歉意地笑笑:
“何廠長,您看,我這還有點事,得先走一步了。”
“理解!理解!海董事長您是大忙人!”
何洋連忙起身相送,臉上堆滿了感激的笑容。
“您能親自來一趟,就是我們廠莫大的榮幸了!我送您出去!”
一路目送着海青蘭離開,何洋轉身回到辦公室,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哎,小周啊。
你在群裏面說一聲,咱們這個月的工資能按時發放!
讓大家夥都能過一個好國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