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日的陽光透過糊紙的窗棂,在陳鵬簡陋的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此時的他正在伏案抄書。
抄書這種事情,不僅能夠增進自己的記憶,同時也是一筆收入,其實對于他這種書生來說是很好的副業。
那起一旁自己剛刻好的新竹筆,在石硯中沾了沾,陳鵬開始低頭抄寫起來。
毛筆對他來說太過于奢侈,所以價格低廉又制作容易的主筆就成了他這樣寒門子弟抄書的首選。
或者說,是沒有辦法的選擇。
竹筆和和毛筆比起來真是差得太多了,沾墨少,書寫澀,運筆也費勁。
但是他便宜,這就夠了。
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神情十分專注。
昨天那二斤八寶飯灌下去,讓他晚上睡得格外香,因此今天也抄書也格外有力氣。
就在他眼看要抄完一句話的時候。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專注。
陳鵬因爲家裏窮,所以自小就有些自卑,也因此養成了腼腆的性子。
沒有朋友的他平日裏也沒人打擾,自己這又窮的叮當直響,因此他白日裏也沒有鎖門的習慣。
因此,都來不及等他起身開門,自己的門便被推開。
進來的是他的同窗李茂,臉上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
“陳鵬!陳鵬!快!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李茂一把拉住陳鵬的胳膊,聲音都帶着激動。
陳鵬趕緊放下竹筆,生怕髒污了書卷,才被拉得一個趔趄,苦笑道:
“李兄,莫要玩笑。
我這等貧苦之人,能有何好事?”
李茂看着這個比自己家裏還窮的同窗,啪啪的拍着他的胳膊。
“真的是大好事,山長有命,給我等學子發錢了!”
陳鵬聞言一愣,心裏一動。
但是随後又詫異起來。
“發錢?莫非是廪生金提前發放了?那也輪不到我啊。”
他學不優,學不佳的,無非就是中遊水平。
廪生金自然輪不到他。
“不是廪生金!是新的!叫……叫‘束脩助’!”
李茂喘着氣,眼睛發亮,拽着自己的窮兄弟就往外跑。
“快去博士那裏!
隻要是家境貧寒的學子,無論學績如何,都可以去申領一筆錢!
無論你是買紙墨還是用于日常生計皆可。
快走!去晚了怕名額有限!”
“‘束脩助’?家貧即可申領?不論學績?”
三句話,讓陳鵬的心猛地一跳。
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帶着醋碟牙簽餐巾紙的餡餅,他心中半信半疑。
但李茂的興奮不似作僞,更别說腹中的空虛感和桌上劣質灰墨的刺鼻氣味也在催促着他。
“走!”
陳鵬不再猶豫,快走起來跟着李茂快步向負責庶務的博士公房走去。
來到這裏時,陳鵬才發現,這博士公房外已排起了不短的隊伍。
而且還多是像陳鵬、李茂這樣衣着樸素、面帶菜色的寒門學子。
衆人臉上交織着期待、忐忑和難以置信的興奮,低聲議論着這從天而降的“好事”。
輪到陳鵬時,負責此事的是一位姓鄭的博士,面容清癯,眼神溫和。
他擡頭看了一眼陳鵬洗得發白的儒衫和瘦削的臉頰,點了點頭:“你是陳鵬吧?老夫知曉你家中艱難。坐。”
陳鵬有些拘謹地坐下。
鄭博士從案頭拿起一份印制好的文書,遞給陳鵬:“這便是書院新設的‘束脩助’章程,你且仔細看看。”
陳鵬雙手接過,帶着幾分敬畏和急切看了起來。
文書條款清晰,一看便是書院中筆法最好的李博士着手寫的,力透紙背。
而當他看到“凡本院在籍學子,家境清寒,經查屬實者,皆可申領”時,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
這意味着他也有份!
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嶄新的紙筆,甚至……能多吃幾頓飽飯!
然而,當他看到後續“此束脩助當以貸資發放,需簽以文書協腚”時,臉上的喜色驟然凝固。
借錢啊。
陳鵬眉頭緊緊鎖起,下意識地就想将文書遞回去,身體也微微後縮:
“這,這可是貸款?
鄭博士,這學生雖貧,然借貸之事,恐有辱斯文,且……”
陳鵬咬了咬牙,有些抗拒。
他是知道欠錢是什麽感受的。
而鄭博士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溫和地笑了笑,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陳鵬,莫急,你且看完全文,尤其注意後面的細則。”
陳鵬強壓下心中的抗拒和一絲羞恥感,耐着性子繼續往下看。細則上明确寫着:
助學貸款償還與激勵細則:
學優免償: 學年終考,若學績評定位列甲等,則其所貸錢糧,全額免除,以爲嘉獎!
持中續貸: 學績評定保持乙等或有所進步者,可繼續無息申領下學年貸款,數額不變。
懈怠追償: 學績評定落入丙等者,其所貸錢糧自下滑當月起,開始計算複利(年利一成)。
若持續下滑,畢業時需以勞役(書院雜務)或未來所得償還本金及複利所算之金。
個人進步爲重: 學績評定,不以與他人比較爲準繩,而以個人進益爲核心考量。凡較自身過往有所精進,即爲“進步”!
看到“個人進步爲重”、“較自身過往有所精進即爲‘進步’”時,陳鵬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這個标準的話,似乎距離自己也并非遙不可及!
就在這時,鄭博士适時地開口,聲音帶着仿佛擦邊主播勸慰中年不行的榜一大哥一般的鼓勵:
“陳鵬,你可看到了嗎?
這‘貸款’二字,非是要将你套上債務枷鎖。
它實則是一份書院與你之間的‘君子之約’!
書院信你,助你暫度難關;
而你,則需以自身學業之精進爲回報!
隻願爾自強不息,這錢,書院便一直借給你,不收分文利息!
若你能一鳴驚人,跻身前列,更是分文不用還!
這‘束脩助’,助的是你的前程,鞭策的也是你的前程啊!”
鄭博士笑了笑,手撚黑須。
他就是文人,也是最知道文人的脾氣的。
又臭又硬的石頭蛋子雖然有,但是大多都是有裂縫可鑽的貝殼 。
而眼前陳鵬的裂縫,現在就被他找到了!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鑽陳鵬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