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其實不是沒有民間資助學生的組織,畢竟讀書人是人才,這事隻要不是傻子都知道。
甚至都不用大周,哪怕是前唐時期,便有出錢資助學子上學的事情了。
比如被短視頻整的和紅豆定下不解之緣的王維先生,就是靠着太平公主的資助進的學。
但是關鍵是,無論是從前唐到現在的大周,這些資助學生的商戶們,乃至于當朝資助的廪生金,都有一個特點。
就是他們極爲擅長錦上添花,卻不擅長雪中送炭。
隻給最好的那十幾個寒門學子發錢,而像陳鵬的成績因爲并不理想,根本沒人肯來資助他。
都是掏錢,我爲什麽不去掏給那些聲名遠播的學子呢。
買花生仁,我爲什麽不去剝好炒熟的現成花生仁那裏買,反而要買帶殼的回去自己炒自己剝?
商戶們可不會爲了儀式感買單,因爲他們就是負責營造儀式感的。
而很多寒門學子也是因爲看清楚了現實,在學院呆了幾年覺得自己學不下去,就幹脆轉頭進了地方各處。
這幫人或是做吏員,或是當講師,或者是幹脆就找個地方當賬房了此一生。
所以,這突如其來的一筆錢,讓陳鵬心中意動。
有了錢自己就能買一些好紙筆了,也能吃飽一些,有力氣進學了……
但長久以來的清貧和自尊讓他依然猶豫不決:
“博士所言,學生明白。”
“隻是學生擔心,驟然得此資助,若不能學業奮進,背負債務事小。
辜負了書院和山長的厚望事大啊!。”
他自認不是個聰明的人,就算努力,估計成績也就是這樣了。
而鄭博士看着他眼中的掙紮,理解地點點頭。
文人是最懂文人的,這種時候,你勸他沒有用。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頑固了,必須出重拳!
他不再言語,而是從案頭另一疊文書中,抽出一份展開的名單,推到陳鵬面前。
“陳鵬,你看這個。”
陳鵬聞言低頭看去,隻見那是一份長長的名單,上面清晰地列着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張平、趙涓、孫昌鼎、李茂……
全是書院裏和他一樣家境貧寒、在學業上苦苦掙紮的同窗!
而每個名字後面,都按着一個鮮紅的手印!
陳鵬頓時大驚失色起來。
他們……竟然都已經簽了這份“助學貸款”協議!
“他們……” 陳鵬的聲音有些幹澀。
“他們和你一樣,家貧,學業也非頂尖。”
鄭博士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跟s的小皮鞭一樣甩在陳鵬心上,甩的他心裏一抽一抽的。
“但他們和你一樣,心中求學之志,向學之心,卻未曾熄滅!
他們都想借此良機,用書院的資助,換一個心無旁骛、全力向學之機!”
鄭博士的目光銳利起來,直視着陳鵬:
“陳鵬,汝之同窗他們都在拼搏!
你,難道甘心落後?
甘心看着他們借助此力奮力前行,而你,卻因一時顧慮,固步自封,最終被他們遠遠抛下嗎?!”
小鎮做題家們最怕的不是無法進步。
最怕的是被人落下。
要不怎麽學校都會用把你調回普通班來規勸尖子班的學生呢。
讀書人之間的内卷就是這樣,這一點山河四省的兄弟們出來說句話,就知道了。
“不!!!”
瞬間,一股巨大的不甘和熱血瞬間沖上陳鵬的頭頂!
鄭博士的話像鞭子一樣抽醒了他!
名單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和鮮紅的手印,仿佛化作了無聲的挑戰和熊熊燃燒的鬥志!
我不能落後!不能!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博士!學生也要申領!
學生也要簽!
學生定當加倍努力,絕不辜負書院厚望!
定要與同窗們一同奮進!”
“好!”
鄭博士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再多言,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羊毫筆,飽蘸濃墨,将一份空白的“助學貸款協議”推到陳鵬面前。
他指着落款處:
“既已明了,便在此處,簽下你的名字,按上手印。從此刻起,望你銘記此約,砥砺前行!”
陳鵬深吸一口氣,接過那支沉甸甸的筆。
筆尖觸碰到細膩紙張,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契約的重量和同窗們無聲的激勵。
他穩住手腕,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陳鵬!
然後,毫不猶豫地将拇指按向朱砂印泥,再用力地、鄭重地摁在了自己的名字旁邊。
一個鮮紅、清晰的手印,烙印在協議之上。
就像是一盆烈火,将他的心燒的滾燙。
直到他拿到了那串沉甸甸的銅錢,他才如夢初醒。
手裏緊緊攥着那沉甸甸的一貫半銅錢,陳鵬隻覺得指尖冰涼,掌心還在微微出汗。
這筆“束脩助”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惴惴不安,充滿了不真實感。
走出門來,他站在廊下,看着同窗們或喜笑顔開地規劃着,或行色匆匆地去置辦所需,一時竟有些茫然。
不知該往何處去,更不知道這比借貸來的錢,又該如何花用才算不負這份意外之喜。
“陳兄!領了多少?”
就在這時,好友李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
陳鵬回過神,看着好友跟小處男第一次夜不歸宿一樣的笑容:
“一貫半。你呢?”
“巧了,我也是一貫半!”
李茂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陳兄,你打算怎麽用?
我可想好了,先去‘老孫頭’那狠狠吃碗加肉的面湯!
饞死我了!
然後嘿嘿,去字紙店買兩塊好點的墨錠!
我那半塊豬皮墨都快磨沒了,寫出來的字都發灰!”
“墨錠?”
一聽到這倆字,陳鵬眼睛一亮,仿佛迷霧中找到了方向,餓狗看到了奧利給。
對,墨錠!
他笑了笑,擡起頭來挺直了腰。
“我也要去買!
正好,我知道一家店,墨雖不是頂尖,但勝在價實,比書院門口那家便宜不少。不如同去?”
李茂自然滿口答應,有人推薦還說啥了。
而兩人揣着錢,出了書院大門,腳步都比平日輕快了幾分。
走着走着,路過一個挑着擔子賣炊餅的老漢,剛出爐的麥香勾得人肚腸咕噜。
陳鵬腳步一頓,看着那熟悉的黃色物事。
昨日,他也是站在這裏。
也是這樣的炊餅。
這時,他走過去掏出幾文錢:
“老丈,來兩個炊餅。”
很快,荷葉托着,熱乎乎的炊餅拿到手裏,他看着這兩個昨天都不敢買的東西,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麥面的原香和樸實的甜味瞬間充盈口腔,咀嚼間帶着韌勁。
陳鵬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将兩個炊餅都吃了下去,連掉在掌心的饅頭渣都舔了幹淨,仿佛在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
李茂看得一愣:“陳兄,你……沒吃朝食?餓得這般狠?”
陳鵬搖搖頭,抹了抹嘴角,眼神有些複雜,低聲道:
“并非腹饑。隻是……”
他擡起頭來,看着天空幽遠。
“這一路心瘴,須得以這人間煙火氣,踏踏實實地踩過去,方覺心安。”
兩個炊餅進肚,他才覺得自己的腳踏踏實實的站在地上。
此時的他已經不會爲了這兩個炊餅而困頓了。
雙目一亮,他一擺手。
“走!”
“買墨去!”
看着陳鵬的身影,李茂撓撓頭。
不知爲何,他覺得這位同窗,似乎卸下了身上的某種擔子一樣。
某種名爲‘家貧無以緻學的擔子’。
ps:今晚還有啊,具體有幾張不知道,我盡量寫,你們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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