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裏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隻見三斤半那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
他手裏沒拿吃的,臉上也沒有平日的呆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凝。
他聲音大,因此也自然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股子蜜 汁豬肉脯的味道:
“傳虞候令!
諸軍即刻着甲,弓弩上弦,備好兵刃,各就各位!準備接敵!”
這話一出,就跟拉稀的兄弟覺得自己屁股有異動一樣,甲闆上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而馬鸢邈、李卿、徐輝三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速度快的一旁的老船頭還以爲他們仨是妖怪。
“什……什麽?!”
看似膽子最大的李卿第一個跳起來,聲音都劈 叉到他媽的媽家了。
“這位軍爺,您說什麽?接敵?哪來的敵?”
剛想到這,他如夢初醒一般驚恐地望向雷有餘船隊消失的方向。
“莫不是……”
而徐輝也吓得牙齒打顫:
“這位軍爺,您是說剛才那夥人……真是水匪?
他們要伏擊我們?!”
他比李卿膽子還小,這時候腿肚子都開始哆嗦起來了,下意識就想往船艙裏縮。
好家夥,敢劫官船的大水匪啊!
這可不是一般的賊!
不得不說,當大哥有個大哥樣子,馬鸢邈到底是三人中定力最強的。
雖然此時也是心膽俱裂,但還強撐着,急切地對剛從穿艙裏走出來的張永春道:
“将軍!
.若真如此,此地兇險萬分!
咱們……咱們趕緊掉頭吧!
繞開這片水路!
或者退回陳橋驿暫避鋒芒啊!”
但是一旁的老船把頭聞言,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連連擺手:
“馬東家,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指着水路,語氣急躁:
“這水道您也看見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兩邊都是密不透風的蘆葦蕩子!
若是要掉頭,船隊得在這窄水裏慢慢磨蹭,費時費力!
若是待我等調将過船頭來,怕是已經被設伏了!!
再說,那夥水耗子既然敢露頭又縮回去,肯定在咱們後面也留了‘尾巴’盯着呢!”
“那,繞路可行嗎?”
一旁的李卿趕緊急切道:
“咱們可以繞遠些啊!”
老把頭又搖了搖頭。
“至于繞路便更是無稽之談。
這附近幾十裏,能走大船的,就這一條主水道!
你等的小船尚且可行,我等這般大船,想繞?除非棄船登岸,可這麽多糧食怎麽辦?人怎麽辦?
就算回陳橋驿,那也得能順順當當回去才行啊!”
老船把頭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無奈,他深知在這片水域被水匪盯上意味着什麽。
更别說還是一夥敢對官船打主意的狠人。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
而在兩個小丫頭伺候下,換上了一身黑色皮甲的張永春卻像沒聽見他們的驚恐和勸說一樣,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畢竟長時間盯着屏幕也是很累的,尤其還得分析情況。
再擡起頭來時,眼神裏卻是一片冰冷的譏诮。
以及對戰功熾烈的渴望。
這幫人可是活的戰功不說,而且還不用摻水。
“繞路?掉頭?憑什麽?”
張永春按着腰間的寶劍,看着一群吓得兩股戰戰幾欲先走的人們。
“一群水溝裏的老鼠,聚了幾十條破船爛筏子,就敢打官糧的主意?
本官還沒找他們麻煩,他們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目光掃過吓得面無人色的三人,語氣随意得像在讨論今晚該讓任敏智倆人伺候一樣:
“你們若是怕了,現在就把船靠邊,綴在最後面。
你們或直接掉頭,或是慢慢往回挪,本官絕不阻攔。
至于是死是活,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他這話輕飄飄的,卻像重錘一樣噗叽啪一聲砸在馬鸢邈心上。
掉頭?綴後?
在這水匪環伺的水域,脫離官船大隊,那跟主動給水匪送菜有什麽區别?
不知道恐怖片裏面一分頭行動馬上就要死人了嗎!
而他也瞬間就明白了張永春的潛台詞:
要麽跟着老子硬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要麽自己滾蛋,生死自負!
就在馬鸢邈天人交戰,李卿、徐輝幾乎要癱軟在地時,甲闆上的捧日軍軍士們已經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隻見船頭的王墩子聽到三斤半傳達的命令後,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嗜血的興奮。
戰功啊!
真正的戰功啊!
上回鐵柱哥他們出來,東家的分糧大會上,大家可都是出了大臉的。
而這回,這潑天的富貴,也輪到他們了。
想都不想,他猛地從腰間皮囊裏抽出一面卷着的、邊緣鑲着火焰紋的猩紅色三角令旗!
套上木杆,雙臂一振,令旗“嘩啦”一聲展開,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他手臂有力而标準地揮動,将紅色大旗向着後方船隊的方向,左右各搖了三下!
這是軍中緊急備戰的旗語!
張永春實際上還是挺像用對講機的,但是考慮到了普适性,就還是使用了最簡單的旗語。
而就在他的旗子舉起,搖了三下後,幾乎是同時,後方跟随的官船上,一面面同樣的猩紅令旗迅速豎起、搖動,如同傳遞着無聲的火焰!
整個船隊的氣氛瞬間從運輸狀态切換爲臨戰狀态!
一股肅殺之氣彌漫開來,壓過了河水的濕氣。
而王墩子搖完旗,看也不看吓傻的商人,轉身就帶着所有的軍士,腳步沉穩而迅疾地沖向下層船艙。
這随官船的駐倉在下層,幾個正在底艙休息輪換的水手看到王墩子等人殺氣騰騰地下來,剛想堆起笑容打個招呼:
“墩子哥,這是……”
這幾位軍爺這些日子和他們混的都很熟絡,也沒什麽架子,看着就和普通的莊戶人一樣。
因此他們也願意搭格幾句,唠唠嗑也是好的。
但是往日裏都會和他們談笑幾句的王墩子此時卻根本沒理會他們。
幾個人一個個眼神銳利如監考老師,直接帶人沖向底艙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偏艙。
他掏出鑰匙,利落地打開艙門上沉重的銅鎖。艙門推開,裏面堆着幾個蒙着油布的大箱子。
而這種場景,同時也在各艘監糧船上上演着。
“速速開倉!”
“速速開倉!”
不同的音調,重複的都是同一句話。
所有的捧日軍士卒都走到了下倉,翻開了同一個樣子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