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萬亭作爲一個小官,很清楚兩種人不能惹。
挂笑臉的,和殺紅眼的。
很顯然,下面這艘船,就是殺紅眼的。
他一邊說,一邊連連揮手示意手下趕緊把閘門開到最大。
閘門在絞盤的咯吱聲中緩緩升起,水道暢通無阻。
張永春的官船一馬當先,緩緩駛過閘門。
經過屈萬亭所在的閘門平台時,張永春擡眼瞥了他一下。
他絕對不是有歪心思,隻是悄悄地矚目了一下剛才的那艘花船。
自然也看到了這家夥連花船的姐兒都不給免錢的樣子。
可是自己咋就被免了呢?
可屈萬亭被這看了一眼,卻感覺自己心髒都停跳了一拍,臉上的笑容更加僵硬,頭垂得更低了。
張永春的官船隊,連帶着馬鸢邈等人一溜魚貫而入,駛入城内水道。
而直到最後一艘船消失在閘門内,屈萬亭才直起腰,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濁氣,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旁邊那個小閘官又湊了過來,滿臉不解:
“頭兒?您今天轉性了?
那可是官船啊!
按規矩也得交一半入城捐呢!
您怎麽一文錢沒收就放他們進去了?還那麽客氣?”
他實在想不通,對商賈窯姐這些有好處收,尚且都鐵面無私的頭兒,怎麽對官船這一毛錢都沒掏的主如此“大方”。
大家雖然都是朝廷吏員,但是你是北地蠻子,我是都城的老爺,你算個der啊!
屈萬亭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瞪了小閘官一眼,壓低了聲音,帶着後怕的顫抖:
“你懂個屁!眼睛長褲裆裏了?沒看見那船幫子上粘的是什麽?”
“什……什麽?”
小閘官茫然。
“血!是血!大灘大灘幹透了的血!”
屈萬亭的聲音帶着醒來時發現自己媳婦正在看自己手機的恐懼。
“而且是新染上不久,還沒被河水泡幹淨的!
你想想,能讓一艘押送漕糧的官船染上那麽多血,他們路上遇到了什麽?
又做了什麽?”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忌憚:
“這群人搞不好是剛從血海裏殺出來的煞神!
閻王爺見了都得繞道走!
老子長了幾個膽子,敢去收他們的買路錢?
嫌命長嗎?!
趕緊幹活去!”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把小閘官吓得一哆嗦,趕緊溜走了。
屈萬亭看着官船消失的方向,又打了個寒顫。
一路穿過外城牆,船隊自然的駛入城内水道。
這一進城,頓時更顯得熱鬧起來。
喧嚣的人聲、市井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兩岸是鱗次栉比的屋舍,石階延伸入水,婦人在浣洗衣物,孩童在岸邊嬉鬧。
各式各樣的船隻穿梭往來,有運貨的商船,有載客的客舟,也有販賣瓜果蔬菜的小舢闆,好一派繁華的漕運景象。
張永春站在船頭,欣賞着這不同于北地的繁華景象。
順便欣賞欣賞道邊那艘花船到底停哪去了。
而他身邊,老船把頭在一旁介紹着兩岸的街坊。
張永春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老把頭,這開封城裏,最有名的銷金窟金川樓,在何處?”
那金川樓他記得最清楚,趙小胖子說,他的傾涼州十之五六都在那裏售賣。
老船把頭聞言一愣,随即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
“将軍,您這問早啦!
金川樓在内城,靠近州橋夜市那邊,最是繁華熱鬧。
咱們現在還在外城呢,這船隻能停在外城的通津坊碼頭卸糧。
等糧卸完了,交割完畢,将軍您自然有大把時間去内城快活。”
正說着,船隊拐過一個彎道。
卻隻見前方臨河的街道上,一匹快馬沿着河岸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穿着皂隸服色,鞍後插着一面小小的青色三角旗。
那騎士一邊控馬與船隊并行,一邊高聲喊道:
“前方可是押送薊州府漕糧的船隊?”
老船把頭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到了那青旗,立刻回應道:
“正是!敢問來者可是東路排岸司的差官?”
“不錯!在下排岸司小役李浮光!”
馬上騎士勒住馬缰,與官船保持并行。
“漕糧入倉,需由排岸司點驗接收!
請船隊随我來,停靠通津坊官渡碼頭!”
“有勞差官引路!”
老船把頭應了一聲,船隊跟着李浮光的馬,沿着水道又行駛了一段。
不多時,前方出現一片開闊的水域。
這官船的送糧處自然不一般。
岸邊用巨大的條石砌築着整齊的碼頭,碼頭上建有庫房,不少力夫和穿着統一号衣的吏員正在忙碌。
這裏便是通津坊官渡,專門用于漕糧卸貨轉運。
而船隊在李浮光的指引下,緩緩靠向一處空着的泊位。
船剛停穩,系好纜繩,李浮光便已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張永春官船停靠的碼頭邊,對着船頭恭敬地行禮:
“請押糧官大人上岸報備!”
他雖然是開封的吏,但是吏就是吏。
官就是官。
相差就是這麽大。
而張永春在何詩菱、何書萱的随侍下,帶着王墩子、朱時等人,踏着跳闆登上碼頭。
他身着輕甲,腰懸佩劍,雖年輕,但那股子戰場上磨砺出的銳氣和隐隐的血腥味。
讓周圍忙碌的力夫吏員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偷偷打量。
當然,打量的目光兩分在他身上,剩下的八分在何詩菱姐妹倆身上。
兩個小丫頭今天穿的是一對荷花主題的襦裙,兩件襦裙拼起來,正好是一朵盛開的荷花。
“本官捧日軍虞候張永春,此次押糧主官。
所有漕糧皆由本官負責。”
張永春聲音平靜,自報家門。
李浮光趕緊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小人李浮光,見過張虞候!虞候一路辛苦!”
他直起身,臉上堆着職業化的笑容,拿出随身攜帶的文簿和炭筆:
“職責所在,還請虞候告知,此次押運漕糧共計多少石?
自何府何縣而來?糧種爲何?有無損耗?”
他一邊問,一邊準備記錄。
張永春依言回答:
“薊州府福蘭鎮秋糧,計兩千四百石,皆爲粳米。
路途雖有波折,然糧袋無損,數目無差。”
李浮光認真地記錄着。
同時,心裏卻也笑了起來。
成了成了!
公子交代的事情,這就成了!
ps:還是十章,欠你們八章。
各位點點催更吧,我看看能不能湊一千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