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春在何詩菱的攙扶下步出轎子,他擡眼看了看福誠那幾乎撐破僧袍的肚腩,又瞥了眼緊閉的側門,嘴角噙着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要不咋說吃素不減肥呢,你看人家這肚子。
哦,也許人家不吃素,說不定背地裏也是一頓一鍋焖子三張大餅的人。
站在門口,張永春指了指身後的何詩菱與何書萱,語氣帶着點漫不經心:
“福誠大師,本官這兩位女眷……”
福誠臉上的莊嚴絲毫不變,甚至更肅穆了幾分,他側身讓開通道,朗聲道:
“無妨無妨!
我佛慈悲,廟門廣大,大開方便之門,普度十方衆生。
無論男女老幼,悉皆渡之。
自然也能廣納女施主虔心禮佛。
兩位女施主,請随貴客一同進寺便是。”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剛才那驅趕同門的冷酷并非出自他口。
變如臉了屬于是。
而李浮光在一旁趕緊幫腔:
“是啊是啊,張虞候放心,大相國寺乃十方叢林,最是包容!”
張永春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帶着何詩菱、何書萱,在福誠的引路下,跨過了那道對窮苦僧人緊閉、卻對權貴敞開的側門。
一入寺内,景象與門外的冷清悲苦截然不同。
大相國寺作爲這年頭的禅林正宗,皇封寺廟,怎麽說排場在這年代也算是鶴立雞群。
殿宇巍峨,飛檐鬥拱在太陽下閃爍着炫目的光彩。
空氣中都彌漫着濃郁的檀香氣和隐隐的齋飯香氣。
這側門附近的往來僧人步履沉穩,衣袍整潔,一派莊嚴寶刹的氣象。
李浮光落後張永春半步,一邊走一邊不忘向張永春賣力誇贊:
“虞候您瞧!這才是真正的十方叢林,莊嚴大刹!
您看這大雄寶殿,何等氣派!
這羅漢堂的佛像,啧啧,都是前朝的古物!
這香火,這氣象……”
你要不去幹個銷售吧,你這腦袋和嘴皮子幹官差屈才了。
聽着他的話,張永春卻隻是目光平靜地掃視着周圍。
臉上沒什麽特别的表情,隻從鼻腔裏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如果是這時候的人,剛剛進入這大相國寺内部,确實是會被震驚到。
但是在他眼裏,這廟比起後世的大寺來說,差的可就不是一點半點了。
畢竟鋼筋混凝土這兩件神物很容易就能蓋起這幫人做夢都難以理解的八層大殿,而且現代的噴漆和描紅也極爲容易。
這也就導緻後世随便一個城市出名的寺廟基本都整的金碧輝煌的。
然而他這反應落在福誠眼裏,卻被理解成了不懂世面。
福誠扶了扶自己的小胃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輕蔑。
心裏暗道:果然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外鄉軍漢,怕是已被這寶刹氣象震得說不出話來了。
連句贊歎都沒有,估計是看傻了眼。
何書萱和何詩菱兩個小丫頭倒是左右看着,打量着四周。
三斤半則是聞着空氣中齋飯的味道覺得肚子咕咕直叫。
一行人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爲幽靜的區域。
一看這片地方就是比較高端的區域,地上的墊路磚也規整了起來。
走着走着,終于福誠在一間禅房前停下腳步。
這房門外侍立着一個眉清目秀、約莫十一二歲的小沙彌,低眉順眼的。
“張施主,李施主,這就是監寺福通師兄的禅房了。”
福誠臉上可算見了點笑模樣,轉向禅房,提高了些聲音,帶着恭敬道:
“師兄,李施主引薦的張虞候到了。”
話音落下,過了一會,從禅房内傳來一個溫和、沉穩,帶着幾分莊重感的聲音:
“請進。”
張永春聽見這聲一挑眉,哎呀。
這屋裏的老畢登聲音好像挺有磁性的啊!
一聽就是個騙人的好坯子,快手上拍拍視頻也能糊弄糊弄老太太們爆金币的那種。
福誠這才一側身,旁邊的小沙彌連忙推開了房門,側身讓客:
“虞候,李施主,二位女施主,快請進。”
張永春自然是一馬當先步入禅房。
随着禅房一打開,一股子檀香味道就傳了出來。
張永春矚目望去,房内的陳設乍看之下頗爲“樸素”:
一榻、一幾、一蒲團,幾卷經書置于案上。
然而,張永春的目光何等銳利?那是能從街頭好幾百人中找出推銷客戶的眼睛。
他一眼便看出那地上的蒲團并非尋常草編,而是用上好的厚實黃綢仔細包裹着,顯得柔軟而“低調”的奢華。
而幾案也是沉實的紫檀木,紋理細膩。
空氣中飄散的也不是普通檀香,而是帶着一絲清甜氣息的沉水香。
這年頭這幾樣東西沒有造假的,而且以這廟裏的情況也不可能造假。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端坐在榻上、正含笑望來的老僧身上。
心說這便是大相國寺頭号串賬的……不對,是監寺,福通禅師。
此時這老登身披一領深褐色袈裟,料子光滑挺括。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袈裟的邊緣和衣襟處,竟用細密的金線繡着繁複的梵文和蓮花紋樣!
在透過窗棂的晨光照耀下,那些金線閃爍着内斂卻不容忽視的華貴光澤,将他那張保養得宜、寶相莊嚴的臉龐映襯得更加“超凡脫俗”。
哎呀,真造孽,這好玩意都在和尚手裏了。
張永春看得直心疼。
而福通禅師緩緩起身,雙手合十,臉上挂着悲天憫人、洞察世情的微笑,聲音溫和如春風拂柳:
“阿彌陀佛。張施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貧僧福通,未能遠迎,失禮了。”
他目光掃過張永春身後的何詩菱、何書萱,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她們隻是兩件無關緊要的陳設。
他随即轉向侍立門邊的小沙彌,語氣自然地道:
“覺明,去點兩盞‘佛前油茶’來,給張施主和李施主驅驅寒氣,潤潤口舌。”
那小沙彌“覺明”立刻垂首應道:
“是,師父。”
看着這個不知道是爲何總覺得和這老登有幾分連相的小沙彌出去,張永春心中暗哂。
看來這裏頭估計有點事情。
面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拱手還禮:
“福通禅師客氣了。”
這禅房的“樸素”之下,處處透着富貴氣。
這位監寺大師,可比門口那個隻知驅趕窮僧的福誠,道行深多了。
而福通也看着張永春,淡淡的笑着,心裏卻打起算盤來。
不過一個北地的丘八罷了。
看老僧一席話語,三兩下将他忽悠住。
今日裏,我定要他将這兩千四百石的糧食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