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大相國寺的監寺,福通其實活的還是挺潇灑的。
你别看這歲數到了,看着道貌岸然的,但是一點也不耽誤他有仨老婆和一個孩子。
畢竟監寺這個位置管着的就是全寺的田财糧秣,自然是不缺花抄。
和他那個一心苦修佛法的師兄方丈不同,他就活的比較明白。
因此,他十分會用各種資源忽悠人。
比如從青樓贖買一些看着比較清純的窯姐,換上尼姑的衣服待客啦。
将廟裏本來應該種糧食的田地租給别的人家種消耗地力的芝麻啦。
還有就像是這會這樣倒賣漕糧之類的事,老和尚一手算盤打得爐火純青。
因此,他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虞候,心裏有十成十的打算,用一頓白話,讓其乖乖的以一個低價将漕糧賣給他們。
搞不好都能白嫖。
而坐在福通對面,張永春也在仔細的打量着這個老和尚。
這老登一襲異常華貴的袈裟,袈裟的料子顯然是上等錦緞。
那深沉的绛紫色爲底,深褐色的衲片貼在上面,之間用撚得極細的金線,密密麻麻地繡滿了無數細小的“卍”字紋和祥雲圖案。
陽光從窗格透入照在上面,整件袈裟仿佛流淌着一層流動的金光,刺眼奪目。
這老登留着三縷修剪得極爲整齊的銀白長須,雙目微阖,手持一串油光水亮、顆顆滾圓的紫檀佛珠,緩緩撚動。
還别說,他端坐的姿态帶着寶相莊嚴的樣,仿佛一尊鍍了金的菩薩像。
你别管是不是刻意營造裝出來的,反正看上去真挺像那麽回事。
手裏念珠轉了好多圈,氣勢醞釀的差不多了,福通這才睜開眼睛。
“阿彌陀佛。”
老禅師微微颔首,聲音依舊舒緩,帶着一種悲憫衆生的腔調。
“張将軍遠道押糧,辛苦勞頓。
今日光臨敝寺,實乃蓬荜生輝。
貧僧福通,忝爲本寺監寺。”
說到這,他目光轉向李浮光,帶着一絲熟稔的淡淡笑意。
“李吏目也來了。”
李浮光趕緊上前一步,深躬行禮,語氣崇敬至極:
“福通大師!勞您親自接見,折煞小人了!
這位正是捧日軍的張虞候,押運禦糧抵京,仰慕寶刹威名,特來拜會大師,結個善緣!”
畢竟眼前這位也算他半拉老丈人,每天晚上跟人家廟裏尼姑出雙入對的,總得給點面子。
“善哉,善哉。”
“張虞候,您二位細聊,我衙門中尚有餘事,便不多陪了。”
不知爲何,李浮光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作爲一個常年行走碼頭的人,他讀空氣的本事很強。
本來還想借着送點心,在人家老和尚面前留個好臉。
現在看來,不如趕緊行禮金蟬脫殼。
“你自去吧,多謝李吏目。”
張永春點了點頭,你走了正好,我好施展得開。
李浮光逃也似的離開了大相國寺,出門的那一刻,他深呼吸了好幾口。
哎呀不知道爲何。
怎麽感覺今天那屋子裏這麽悶呢!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壓着他一樣。
搖了搖頭,李浮光轉身離開。
随着李浮光離開,屋子裏就剩下了張永春和倆大和尚。
福通禅師撚着佛珠,目光重新落回張永春身上,臉上挂着那副萬年不變的“慈和”笑容。
“将軍年少有爲,英姿勃發,更兼心向佛法,善根深種,難得,難得。”
要不人家怎麽是得道高僧呢,他說話滴水不漏。
既捧了自己的身份,又點明了佛法這個前提,仿佛張永春真是虔誠禮佛而來。
而張永春也學着樣子,不甚标準地拱了拱手,臉上挂着那副“純良無害”的纨绔笑容:
“大師過譽了。
末将就是個粗人,路過寶刹,聽聞是天下第一叢林,就想着進來開開眼,沾沾佛氣兒。
帶着兩個不懂事的丫頭,還望大師勿怪。”
他語氣随意,眼神“好奇”地四處打量。
反正現在李浮光走了,他怎麽演都随他。
所以此時他完美地扮演着一個對眼前奢華視若無睹、隻覺新奇的“土包子”軍官。
福通禅師眼中那絲審視似乎淡了些,笑容“慈祥”地加深:
“佛門廣大,普度衆生,何分男女?
将軍與二位女施主能來,便是與我佛有緣。”
小沙彌覺明動作輕巧利落,很快端着一個朱漆托盤進來,上面放着四盞熱氣騰騰、散發着濃郁奶香與茶香的“佛前油茶”。
他将茶盞恭敬地奉給張永春、福通、福誠身前。
而最後一盞則猶豫了一下,在福通微微颔首示意下,才小心地放在何詩菱身側的矮幾上。
福通端起自己那盞油茶,姿态優雅地吹了吹熱氣,仿佛不經意般開口,聲音溫和依舊:
“阿彌陀佛。張施主年紀輕輕便擔此重任,實屬難得。
不知施主貴庚幾何?在軍中擔任何職?”
張永春也端起茶盞,學着樣子吹了吹。
大周的寺廟裏除了流行喝禅茶,還流行喝酥茶。
也就是往點茶裏放牛奶和酥油,所以這茶表面浮着一層細膩的油花,香氣撲鼻。
吸溜了一口咂咂嘴,不如阿薩姆好喝。
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帶着點武人特有的直率:
“承蒙王化恩澤,忝爲一任虞候,不值一提。
虛度二十有二。”
“哦?二十二歲的虞候,少年有爲啊!”
福通眼中掠過一絲精 光,臉上悲憫的笑容更深了些。
“此次押送漕糧,自北地千裏迢迢而來,路途遙遠,水道兇險,想必張虞候沒少費心勞力吧?”
張永春點點頭,目光坦然:
“确實不易。途中還遇上了幾股不開眼的水匪,想打漕糧的主意。”
“水匪?!”
福通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和關切的神情。
“那可真是兇險萬分!
不知張虞候是如何處置的?
可曾将其擒獲送交官府法辦?
我佛慈悲,若能勸其放下屠刀,亦是功德一件。”
張永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香濃的油茶。
這老登開始給自己下套了。
他放下茶盞,語氣輕描淡寫,就跟學校春天免費發放的闆藍根一樣清淡:
“既然是匪,自然是以剿滅爲上。
手下兄弟們還算得力,全數誅殺了。
一個活口沒留,省得麻煩。”
“全……全數誅殺?!”
福通握着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眼底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喜色!
他迅速垂下眼簾,掩蓋住那抹算計得逞的光芒,随即擡起頭,臉上已布滿沉痛的悲憫,長長地宣了一聲佛号: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啊!張虞候……您……您這殺孽未免太重了!”
好啊!殺得好啊!
你不殺人,我怎麽忽悠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