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搖着頭,語氣充滿了佛家的慈悲,就跟那些發雞蛋的人一樣:
“那些水匪,雖行不法之事,然究其根本,多是爲生計所迫的悲苦之人,或因天災,或因人禍,才铤而走險。
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将軍若能擒而不殺,交予官府教化,豈非一樁大功德?
如今……唉!
徒增如此多殺業,豈非自招業障,徒增無邊罪愆?”
而似乎是被他這番話說動了,張永春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疑和“不安”。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着點“急切”:
“業障?罪愆?禅師,這……這很嚴重嗎?會怎樣?”
福通心中暗喜,到底是個年輕人啊,兩句話就被自己騙住了。
怪不得隻能做個虞候。
老登心裏都快跳開小蘋果了,可面上卻愈發沉重,語氣帶着一種洞悉因果的悲憫:
“張施主有所不知。
殺生害命,乃是重罪。
業力随身,如影随形。
輕則現世多病多災,仕途坎坷;
重則……
唉,死後恐堕無邊苦海,受那刀山火海、拔舌油鍋之苦,沉于六道輪回,難有解脫之期啊!”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描繪着恐怖的地獄景象。
張永春“面色大變”,猛地一拍大腿,但是力道控制得剛好,甚至都沒拍翻茶盞:
“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
禅師,您佛法高深,可有什麽辦法能化解這業障,消弭這罪愆嗎?”
他眼神“殷切”地望着福通,仿佛中年大哥看到了電線杆上的小廣告。
福通心中大定,知道魚兒已經咬鈎。
他撚動佛珠,寶相莊嚴,聲音帶着循循善誘的慈悲: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張施主能生忏悔之心,便是一線生機。
化解之道,并非沒有。
我佛慈悲,廣開方便之門。
最上乘者,莫過于廣種福田,行大布施,以此無上功德,方能消弭深重殺業。”
他頓了頓,目光懇切地看向張永春:
“張施主此番押運的漕糧,關乎國本,亦是萬千黎民之生機。
若施主能發無上菩提心,将此批漕糧,盡數捐與我大相國寺,作爲供養三寶、赈濟災民、舉辦法會之福田資糧!
貧僧必親自帶領阖寺僧衆,日夜誦經,爲施主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超度那些枉死的亡魂,更爲施主祈福消災,積累無量功德!
如此一來,不僅能化解此番殺業,更能爲施主及家人種下無量福田,保現世安穩,得後世福報!
此乃兩全其美之策啊!”
好家夥,你這秃驢是真黑啊!
張永春都快氣笑了,你這胃口是真大啊,一點好處都不給就要白嫖。
福通的聲音充滿了誘 惑力,仿佛張永春捐糧不是損失,而是天大的福氣。
一如告訴大家加班時福報的資本家們。
一旁的福誠聽得連連點頭,覺得福通師兄果然高明,三言兩語就将“買賣”提升到了“功德”的層面。
要不怎麽人家是監寺呢,還能生孩子。
自己連養個小的都得偷偷摸摸的。
然而就在倆和尚的注釋中,卻見張永春聽完,臉上那急切和不安卻慢慢斂去。
他重新端起那盞油茶,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
然後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寶相莊嚴的福通禅師,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帶着點玩味的笑意:
“捐糧?積功德?聽起來倒是不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在福通和福誠期待的目光中,話鋒陡然一轉。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天真的疑惑,宛如小學生問你爲何玩得這麽菜一樣:
“可是,禅師啊,我看你們這大相國寺……”
他環顧了一下這裝飾低調卻處處透着奢華的禅房,目光特意在那金線袈裟和黃綢蒲團上停留了一瞬。
最後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門外,正是剛才了塵和尚被無情驅趕的方向,開口道:
“……似乎,專業程度不太夠啊?”
“專業……程度?”
福通臉上的悲憫笑容瞬間僵住,撚動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福誠更是心頭一跳,暗叫不好。
這小虞候,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老老實實上當把糧食交出來,然後我給你整個不要錢的無事牌子一放順便念兩天經不好嗎?
而張永春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他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方才在門外,我可是親眼看見。
貴寺的師兄們,把一個千裏迢迢來化緣、隻求借點米糧重修破廟、好繼續周濟百姓的同門和尚,像趕野狗一樣轟了出去。
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困惑表情:
“連自己禅林一脈、行善積德的窮苦同門都不肯幫一把,這‘福田’種得……
啧,讓人心裏有點沒底啊。
您說,這‘善心’和‘功德’,它真能靈驗嗎?”
禅房内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福通禅師那寶相莊嚴的臉,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一絲愠怒和難堪在他眼底迅速掠過。
那身金線袈裟,此刻仿佛也失去了幾分神聖的光澤。
老登憋不住了。
張永春那句“不夠專業”和門外驅趕了塵的諷刺,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噗叽啪兩聲狠狠抽在福通那寶相莊嚴的面皮上。
禅房内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福通撚動佛珠的手指徹底僵住,臉上那悲天憫人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勉強維持着,但眼底深處已是一片冰冷和愠怒。
福誠更是氣得滿臉橫肉抖動,他一步跨出,指着張永春,聲音因爲強壓怒意而有些變調:
“張虞候!
我師兄敬你是送糧的善信,才以禮相待!
你怎敢……怎敢在我大相國寺監寺面前,如此……如此口出狂言!污蔑我寺清譽?!”
他肥胖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那身緊繃的僧袍仿佛随時會裂開。
小沙彌吓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心中哀嚎:
完了完了!這買賣怕是要黃!
這小祖宗怎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張永春卻像是沒看到福誠的暴怒和李浮光的惶恐,他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
吉列風速三一般銳利的目光掃過福通和福誠,語氣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
“狂言?污蔑?呵。”
他輕輕搖頭,仿佛在看兩個蹩腳的戲子。
嗯,或者說還不如戲子。
畢竟一個老畢登,一個大衛戴,哪有那些戲子好看呢。
他站起身來,帶着行業先賢指點後輩的口吻,開口道:
“兩位大師,連行騙最基本的‘詢問弱點、投其所好’都不會。
就敢空口白牙,拿什麽殺業輪回、福田功德來套本官的兩千四百石糧?
這手法,未免也太粗淺,太不夠專業了。”
“就你們這樣,是怎麽把大相國寺發展成這樣的?
真是難以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