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通是真生氣啊。
要知道他是克服了多大的心裏負擔,才甘願披着這身袈裟來看方丈師兄的。
結果沒想到跟師兄說明了情況後,師兄竟然一眨眼就讓自己給人家送回去!
氣得他摔門而出,指着門呵斥道。
“師兄!你如此固執,閉目塞聽,将來必定後悔!我這都是爲了大相國寺的百年基業!”
而房内傳來一個蒼老卻異常固執、帶着幾分枯槁意味的聲音,毫不退讓:
“阿彌陀佛!
後悔?老衲隻後悔當初未能堅決阻攔!
此等來曆不明之物,奢靡過甚,與我佛清淨宗旨不合!
還有,師弟,你别忘了,我才是大相國寺的方丈!”
福通被噎得臉色發青,一甩袖子轉過身,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眼前之人又是他的師兄還是廟裏的方丈,大了他還不隻一級。
而他這一轉身,這才赫然發現站在院中的張永春一行人。
哎呀,金主來了。
他臉上的怒容瞬間被驚慌和尴尬取代,連忙快步上前,雙手合十,深深躬身。
語氣變得無比恭敬甚至帶着一絲惶恐,宛如小主播讨好自己的榜一大哥說自己今晚很方便一樣:
“阿……阿彌陀佛!不知張檀越大駕光臨,貧僧失禮,萬望恕罪!”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自己身上。
此時,那件珠光寶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錦斓袈裟”還披着呢!
方才在禅房裏與師兄争執時太過生氣,一眨眼竟忘了脫下來。
張永春的目光自然也落在那件奪目的袈裟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玩味:
“福通禅師不必多禮。看來禅師将這佛門至寶養護得極好,真是有心了。”
他就知道這衣服肯定會被這老和尚收起來,隻是沒想到,這家夥必黑熊精還狠。
人家好歹還整個晚會給别人看看,你這直接就穿身上當自己的東西了。
而他這話聽在福通耳裏,簡直如同針紮一般,讓他站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趕緊岔開話題,強笑道:
“檀越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麽要事?
若有吩咐,讓人通傳一聲便是,何勞您親自移步。”
張永春淡淡道:
“無他,重陽法會将近,本将既承諾要助寶刹揚名,自然要來實地看看,做些布局。
有些想法,需與方丈大師商議一二。”
福通一聽“重陽法會”和“布局”,眼睛頓時又亮了起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尴尬了,連忙側身讓路,殷勤道:
“原來如此!檀越深謀遠慮,貧僧佩服!
師兄正在房中,貧僧這就爲您引見!”
他心想,或許這位張檀越能說服那個老頑固?
畢竟這身衣服,他可是真不想交出來啊!
說着,他便領着張永春四人又回到了禅房門口。
而房内,方丈福安大師依舊跌坐在蒲團上,眉頭緊鎖,面帶不愉,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擡,聲音帶着疲憊和不容置疑的固執:
“你又回來作甚?
莫非想通了,肯将這華而不實、招搖過市之物脫下,歸還那位施主了?”
福通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師兄,您誤會了!您看誰來了,正是贈予寶刹佛寶的那位張檀越當面!”
福安大師這才轉過身,緩緩擡起頭。
張永春看着這個老和尚,他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澄澈銳利,帶着一種不谙世事的執拗和經年累月修行帶來的威儀。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放大版的大學生。
而此時,這個過期大學生他的目光落在張永春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才雙手合十,微微颔首,語氣平淡而疏離:
“阿彌陀佛。原來施主便是那袈裟的主人。
老衲福安,有禮了。”
這禮數倒是挺周到,卻透着一股冰冷的距離感。
張永春也拱手還禮,姿态從容:
“福安大師,久仰。
在下張永春。
聽聞大師似乎有意将在下所贈之物歸還?
不知是何緣由?可是那袈裟有何不妥?”
剛才這話他也聽見了,因此他故意問道,想探探這位老和尚的底。
福安大師面無表情,聲音古井無波:
“佛寶無錯,過于貴重奢華便是錯。
此物重逾山嶽,非我大相國寺清修之地所能承受供奉,恐折損寺運。
且重陽普利法會,乃本寺曆年常規,自有章法,實不便讓外人插手幹預。施主的好意,敝寺心領了。”
他的話直接得近乎無禮,完全不通世俗人情。
好家夥,這老和尚是真的不懂還是裝的,張永春一時有些搞不清楚了。
因此,張永春也不生氣,隻是微微一笑很呵呵:
“大師此言差矣。在下并非要插手寺内事務,更非指手畫腳。
隻是見寶刹氣象恢宏,卻稍欠些鼎盛之象,心有所感,欲略盡綿薄之力,助大相國寺真正領袖禅林,成爲天下佛子景仰之正朔罷了。此乃共赢之美事。”
一旁的福通趕緊幫腔:
“是啊師兄!張檀越一片赤誠,乃是真心禮佛的大善人!他所言必定……”
“住口!”
就在這時,福安大師突然沉聲打斷了福通的話,目光如電般掃過張永春,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輕蔑:
“一個區區上六軍的虞候,五品武官,年不及而立,便敢在此大言不慚,妄言能定我大相國寺百年基業之興衰?
若真有通天手段,何以至今仍屈居此位?
恕老衲直言,檀越此言,未免兒戲!”
這老登雖然在廟裏帶着,但是他也久居上位。
雖不管事,但眼光仍在,一眼便點出張永春官身的“不足”,言語間充滿了基于世俗官階的偏見和固執。
奶奶的,老登,你這就有點蹬鼻子上臉了啊。
張永春眼睛微微眯起,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
“哦?如此說來,大師是不信在下有此能力了?”
福安這老登的話依然是那麽斬釘截鐵,聲音铿锵:
“非是不信,而是不能!老衲絕不能拿大相國寺數百年清譽與根基,陪你做這虛無缥缈的耍戲!此事無需再議!”
他的頑固,此刻展現得淋漓盡緻。
張永春呵呵一笑。
好啊,好。
我一定要讓你跪在地上,求我回來。